枯叶贴在张羽的裤腿上,像块甩不掉的膏药。他没去扯,只是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脚步踩在腐烂的枝干上发出“咔”的一声。林子里雾还没散,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灵音靠在他胳膊上,小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过来了。
白泽走在最前头,左手还缠着从长袍上撕下来的布条,血早凝了,但那道口子看着还是挺吓人。他时不时回头扫一眼,眼神落在张羽背上的防水包上,又移开。
“还有两里。”他说。
张羽嗯了一声,没多话。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星髓兰被挖出来时根须断裂的声响,像是某种东西被硬生生掰断了。他当时手一抖,差点把整株草甩出去。
路越走越窄,树冠遮天蔽日,光只能漏下几缕。前方出现一块被藤蔓半掩的岩壁,白泽伸手拨开,露出一个低矮的洞口,里面堆着些干草和旧毯子,角落还有个铁皮炉,边上码着几瓶水。
“到了。”他说,“苍狼在这儿。”
张羽一步跨进去,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躺在毛毯上的身影。苍狼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他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泛青,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毯子边缘,像是昏迷中还在拼命撑着。
“他还活着?”张羽问,声音有点哑。
“脉搏弱,但没断。”白泽蹲下检查,手指搭在苍狼手腕上,“毒素在扩散,再拖几个小时,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灵音挣扎着爬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口气:“快……把药拿出来。”
张羽解开背包拉链,小心翼翼把星髓兰取出来。草株比之前更蔫了,叶片边缘开始卷曲,蓝光微弱得像快耗尽的电池。
“糟了。”他说。
“不是说埋进苔藓?”灵音立刻抬头。
“忘了带苔藓。”张羽低头看那株草,“我他妈以为这玩意儿自带保鲜膜。”
“你真是废物。”灵音咬牙,自己撑着站起来,走到墙角扒拉出一块湿漉漉的青苔,“上次采药留下的,凑合用。”
张羽赶紧把星髓兰放进苔藓里,轻轻压实。草叶接触湿润环境后,微微颤了一下,蓝光稍稍亮了些。
“有效。”白泽松了口气,“现在准备施法。”
灵音盘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眼开始念咒。她的嘴唇快速开合,吐出一串轻柔却古怪的音节,像是风吹过花瓣的摩擦声。随着咒语推进,她指尖泛起淡淡的粉光,慢慢延伸到星髓兰根部。
白泽从袖子里摸出三张黄符,分别贴在洞口、地面和岩壁高处,口中默念几句,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将整个空间笼罩其中。
“稳定药力。”他低声解释,“这草太不稳定,不用阵法压着,能量会乱炸。”
张羽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勺——是从铁皮炉旁边翻出来的,也不知道多久没人用过了。他看着灵音把星髓兰的根须一点点引出光丝,缠绕成一团流动的蓝色光球,悬浮在半空。
“等它凝成液态,你就接住,滴进他嘴里。”灵音额头冒汗,“一次三滴,不能多。”
“我要是手抖呢?”张羽盯着那团光,“滴多了他会不会当场飞升?”
“你会害死他。”白泽面无表情。
光球逐渐收缩,颜色变深,终于凝成几颗晶莹的液珠,缓缓下坠。张羽伸手用银勺接住,冰凉的触感让他手腕一颤。他蹲到苍狼身边,轻轻掰开对方紧咬的牙关,把第一滴药液送进去。
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苍狼的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像是被卡住了。
“别慌!”白泽按住他肩膀,“这是排毒反应,正常。”
第二滴下去,苍狼的手指突然动了,五指蜷缩,指甲刮在毯子上发出沙沙声。第三滴刚滴完,他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黑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操!”张羽往后一缩,“他中毒排不出来?”
“堵住了。”白泽迅速撕开他胸前的衣服,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边缘已经发黑,“毒素淤在心脉口,得有人帮它冲开。”
“怎么冲?”张羽问。
“用体温。”白泽看向他,“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冷?那是魔王体质在苏醒,体内有暗火。你现在是最合适的人选。”
“等等。”张羽往后退了半步,“你是让我……贴上去?”
“把手按在他心口。”白泽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把你那点破火借他用用。”
张羽骂了句脏话,但还是脱了外套,跪坐在地,把手掌贴在苍狼胸口的伤口上。
一股寒意立刻顺着掌心往上窜,像是有无数细针扎进皮肤。他咬牙忍着,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好像填进了别的什么。几分钟后,苍狼喉咙里的“咯咯”声消失了,呼吸变得平稳,脸上的黑气也开始褪去。
灵音睁开眼,累得直接躺倒:“行了……药效发作了。”
三人围着苍狼,谁都没说话。洞外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响。张羽的手还按在对方胸口,能感觉到心跳越来越有力。
大约过了半小时,苍狼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眼的第一刻,视线模糊,只看到三张脸围在一起,像锅盖盖住了天。他眨了几次,才认出是谁。
“……张羽?”他嗓音沙得像砂纸磨木头。
“醒了?”张羽收回手,揉了揉发麻的掌心,“你再睡久点,我打算拿你名字注册十个游戏代练号,天天挂机刷金币。”
苍狼想笑,牵动伤口,咳了一声。他慢慢撑起身子,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白泽递来水壶,他喝了一小口,呛得直咳。
“药……拿到了?”他问。
“拿到了。”张羽把空银勺扔进角落,“代价是我以后看见蓝色植物都想绕道走。”
“谢谢。”苍狼低头,声音很轻。
“谢啥,你又不是第一个为我受伤的。”张羽挠了挠耳朵,“上次便利店抢最后一包泡面,收银员大妈还拿扫码枪戳我手背呢。”
苍狼没接这话。他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已经不再渗血,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盯着张羽,眼神认真得让人发毛。
“这条命,你们捡回来的。”他说,“我苍狼,从今往后,拼死也要护你们周全。我要变强,强到不用你们再为我拼命。”
洞里安静了几秒。
灵音靠在墙边,小声说:“那你先别死就行。”
白泽点头:“活着才能变强。”
张羽扭头看向洞外,天边刚透出点灰白,雾气依旧浓重。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行了,煽情环节到此为止。你要真想报答我,等你能下地了,把我欠的房租还一半。”
苍狼愣了下,随即笑了,虽然疼得龇牙咧嘴:“……没问题。”
他试着坐直,脊背挺了起来,眼神也亮了些。灵音从毯子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递给他,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吃得极慢,但每一口都咽得很认真。
白泽检查了符纸的状态,确认结界稳固,便坐在入口处闭目养神。灵音打了个哈欠,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干脆靠着岩壁睡着了。
张羽蹲在火炉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炭灰。炉膛里还有点余温,映得他半边脸发红。他看了眼苍狼,又看了看熟睡的灵音,最后望向白泽的背影。
“老白。”他忽然开口。
“嗯?”白泽没睁眼。
“你说这药……为什么非得是我们去拿?别人不行吗?”
白泽沉默几秒,才说:“因为它只认濒死者的朋友亲手带回。这是星髓兰的规矩。”
张羽没再问。
他把树枝折成两段,扔进炉子,火星跳了一下,又灭了。
外面的风忽然停了。
一片枯叶从洞口飘进来,打着旋儿,落在张羽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远处山脊线上,天光正一寸寸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