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油灯吹灭,屋里黑得能看清指甲盖。竹篓在墙角立着,瓷瓶在暗格里泛光,像只不眨眼的虫子。外头风小了,可我心里那股劲儿还没松下来。玄霄那三位兄弟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拜帖都不要了,听着是痛快,可这痛快跟炸油条似的,外面酥里面虚。
正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去厨房顺两个包子补补元气,山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声:“万毒谷主到访!”
我手一抖,差点把门栓掰断。
谁?哪个谷?万毒?!
我贴着门缝往外瞧,暮色里一顶青纱小轿稳稳落下,轿帘掀开,一只枯瘦的手先伸出来,指节发紫,腕上缠着条细蛇纹银链——这打扮,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我一笑你就得倒下”的反派标配,就是真·毒界大佬。
完了。这是我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第二个是:他该不会是来收版权费的吧?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切换成“刚睡醒啥也不知道”的天然呆模式,拉开门,揉着眼睛:“哎哟,前辈您怎么来了?天都快黑了,山路滑,摔一跤可不值当。”
万毒谷主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一头,穿一身紫袍,袖口绣着一圈蝎子,走两步带股草药混着铁锈的味儿。他盯着我,眼神不像看人,像在称重:“你就是云鹿?天机宗那个……用清神丹破迷神散的小姑娘?”
“啊对对对!”我猛点头,“就是我,瞎蒙的,碰巧中一次,您别当真。”
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筋:“碰巧?你能认出曼陀罗加醉心藤,还能反推出解法,连配比偏差都看得出来——这叫碰巧?”
我往后缩了半步,脚后跟抵住门槛:“前辈您太高看我啦!我那天就是闻了一下,觉得味道怪,像我妈腌咸菜放多了花椒,就想着拿点东西压一压……那清神丹是我采药时随手搓的,说不定还掺了蚂蚁卵呢,您要不信可以验验?”
说着我真从竹篓里把那瓶剩药掏出来,递过去,一脸“您随便查,脏了不赔”的表情。
他没接,目光落在我手上,又缓缓移到我脸,忽然问:“你可曾入过万毒谷?”
“没有没有!”我摇头如拨浪鼓,“我连谷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上次听说有个毒谷,还以为是养蜈蚣办农家乐的。”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青布包着,边角磨得起毛:“这是《百毒图谱》,本谷嫡传之物,今日赠你,聊表谢意。”
我愣住:“谢我?谢我啥?我又没给您送锦旗。”
“谢你替万毒谷扬名。”他声音低了些,“那玄霄剑派一向瞧不起旁门左道,说我们玩毒的是下九流。可你用我谷手法胜了他们,让他们狼狈而逃——这份面子,我得承。”
我干笑两声:“您太客气了,我那是无心插柳,再说了,我也没说是跟您学的啊。”
“可你知道。”他直视我,“而且用得极准。”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我感觉后脖颈有点潮,大概是汗。
他忽然又开口:“你从未入谷,却识得秘药、能配解方……敢问师承何处?”
来了来了,灵魂拷问三连击。
我脑内弹幕疯狂滚动:不能说抄过《基础毒物辨识》;不能说为了蹭饭背到吐;更不能说我还顺走过一本《菜鸟制毒七日通》。
“师承?”我眨巴眼,“我没师父教这个啊。我就……看书呗。藏书阁有本《百草误食后果大全》,写着写着我就记住了。再说,毒这东西,不就是‘什么东西吃了会咋样’嘛,跟菜谱差不多,咸了加糖,毒了就想法子解,对吧?”
他盯着我,一动不动。我甚至听见他手里那根毒杖轻轻敲了下地面,像是在打节拍。
“你倒是会说。”他终于开口,“可有些东西,光看书是学不会的。比如气味的细微差别,比如粉末落地的速度——这些,只有亲手做过才知道。”
我心头一跳,面上还得撑住:“哎呀,您这么说,我倒想起来——我以前帮厨房切过蘑菇,有回误把断肠草当香菌晒,全宗拉了一天肚子。从那以后我就特别注意闻味道,练出来了。”
他没笑,眼神却缓了那么一丝。
我趁机补刀:“要不您也尝尝我这药?保准没蚂蚁卵,顶多有点头发丝,我搓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
这次他真笑了,虽然笑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不必了。”
气氛好像松了一扣。我刚想喘口气,他又慢悠悠来了一句:“你可知我女儿若在世,也如你这般年纪?”
我手一僵,端着茶杯差点泼自己一身。
他目光沉下来,像是透过我在看别人:“她天生灵鼻,三岁能辨百草,五岁就能配出止痛散……可惜,十岁那年试药出了差错,没能挺过来。”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碰我肩膀,又收了回去:“你身上……有种熟悉的味道。”
我咧嘴笑,牙都要酸了:“是不是因为我今天用了万毒谷同款洗头水?山下王婆卖的,三文钱一包,说是‘千年古方,毒蛇精炼’。”
他没接这话,只淡淡道:“若有缘,不妨来万毒谷做客——有些事,当面说更清楚。”
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门口挥手,声音轻快:“好啊好啊!谷主请客我肯定去!就是别让我吃活蛆就行哈~”
他脚步没停,抬手挥了挥,身影渐渐融进暮色。
直到那顶青轿彻底看不见了,我才慢慢收回手,掌心全是湿的。我关上门,插上栓,背靠着门板一点点滑坐在地,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
完了。这波不是差点暴露,是差一点就被当场认亲了。
我盯着墙角的竹篓,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熟悉的味道”。
我平时洗手用皂角,洗头用草木灰,唯一沾过毒的东西,是那次在谷里偷翻《基础毒物辨识》时,不小心蹭了页边的蟾酥粉。那味儿冲得我连打了三个喷嚏,后来忘了洗,直接揣兜里走了。
难不成……就是那点味儿,让他起了疑?
我低头闻了闻手腕,除了汗味啥也没有。可我知道,有些人对气味的敏感,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就像狗能闻出病,他这种老毒物,大概能闻出我灵魂里藏着的那本《菜鸟制毒七日通》。
窗外夜风拂过,竹叶沙沙响。瓷瓶在暗格里微微反光,像只不肯闭眼的眼睛。
我坐了很久,动都没动一下。屋外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守夜弟子换岗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在数我的罪证。
突然想起白天那几只信鸽。一只报喜,一只传名,现在又来个认亲的——这江湖的嘴,真是比快递还准时。
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桌边,摸出那本《高阶星象推演初解》,翻开一页,笔尖悬在纸上,想写点什么,又不知从何下手。
写“今日险些被认亲”?太惨。
写“万毒谷主疑似把我当女儿”?太离谱。
写“建议下次装傻前先洗澡”?太真实。
最后我只画了个小瓶子,底下标了三个字:**别用了**。
然后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
我躺上床,闭上眼,告诉自己:睡吧睡吧,明天还得装无辜呢。
可眼皮刚合上,耳边又响起那句——“有些事,当面说更清楚。”
我猛地睁开眼,盯着房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是真请我去吃饭,我到底去不去?
去了怕穿帮,不去怕他亲自来抓我去。
这哪是请客,这是下战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