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露水打湿了裙角，我低头看了看，啧了一声。这双鞋还是从南宫府顺来的，底子薄，走不了长路。可再薄也得走，总不能在人家屋檐下等着被人泼脏水，自己连碗热汤都没喝上。
天机宗的山门比记忆里窄了些，大概是上次被我用错口令炸塌了一角，还没修好。两尊石像杵在那儿，眼眶黑洞洞的，像是随时要活过来掐我脖子。我刚往前迈一步，左边那尊突然“咔”地转头，肩上的机关齿轮咬合出刺耳响动。
“来者何人？”声音从山壁夹层里传出来，瓮声瓮气。
我赶紧退半步，手伸进竹篓翻令牌。摸到一半停住了。那块旧牌子边角都磨圆了，正面“天机宗三等弟子”几个字快看不清，背面还沾着点桂花糕渣——上次临走时啃完随手塞进去的。
现在掏出来，怕是连守门童子都要笑出声。
我收了手，清清嗓子，照着《基础占星诀》第一页背的暗语念：“北斗巡南，七曜归垣，星移斗转，叩门求真。”
话音落，石像不动了。迷雾从脚底升起，缠腿绕腰，凉飕飕的。我以为又要玩什么幻境测试，结果雾散得比烧开水还快，一个扎冲天辫的小童扒开草丛钻出来，瞪大眼：“师妹？你还真敢回来？”
“怎么不敢？”我咧嘴，“补课又不犯法。”
他挠头：“可你上次……不是说‘修仙太累，我要回村种地’吗？”
“那是气话。”我拍拍竹篓，“你看我带书了，多厚一本，正版的。”
小童将信将疑看了会儿，侧身让开：“师父前两天还翻名册，念叨你名字呢。你自己小心点，别又把观星台炸了。”
我抬脚进门，回头问：“炸一次就够丢人的了，谁没事天天炸？”
“你说呢？”他指了指自己脑袋，“上次是谁非说‘紫微偏西三度主发财’，非要在午时引雷符催运，结果劈歪了，把厨房灶神像给轰没了鼻子？”
我干笑两声：“那不是……提前预判嘛。”
进了山门，路就好走了。青石板缝里冒草芽，台阶一级比一级陡，走到半腰我已经喘上了。坐在路边石头上歇脚，掏出水囊灌一口，甜的——南宫府给装的是桂花露，喝多了腻，但比山泉水香。
我一边抠鞋里的碎石子一边想，以前来这儿都是为了躲事。躲追杀、躲婚约、躲莫名其妙的毒镖。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自己要来的。
我不再是那个靠胡诌口诀混饭吃的假神仙了。
站起来拍屁股，继续往上走。天机宗主殿在山顶，白墙灰瓦，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响。我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念口诀，拖着长音，跟唱戏似的。
“天地有灵，星辰为引——”
我皱眉。这是入门课啊，怎么还教这个？
绕过影壁，看见宗主站在观星台下，手里拿根拂尘，正带着一群新弟子练站桩。他背着手，白胡子一翘一翘的，跟我印象里没差多少，就是道袍换新的了，袖口八卦图绣得格外精神。
我没敢直接过去，蹲在树后听了一会儿。
他教得挺认真，可那些口诀……说实话，比我抄的《基础占星诀》还糊弄人。什么“心静如井，魂游九霄”，听着像睡前故事。难怪这些小弟子一个个东倒西歪，有个瘦高个儿差点睡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活像啄米鸡。
我憋不住笑，咳了一声。
宗主耳朵尖，立马转头：“谁在那儿？”
我只好走出来，双手合十：“师父，是我，云鹿。”
他愣住，眨眨眼，又眨眨眼，忽然抬手用拂尘指我：“你……你不是跑了？”
“没跑。”我走近，“是战略性撤离。”
“少来这套。”他上下打量我，“听说你在南宫府装神弄鬼，给人算姻缘、断官司，还说东南妖星现，吓得他们全家吃素三个月？”
“那不是……准确预测嘛。”我挠头，“而且后来确实东岭下雨西坡打雷，应验了。”
“哼。”他冷哼一声，“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又想骗顿饭吃？”
“我想学真本事。”我把竹篓往前一递，“您看，我都带作业了。”
他盯着竹篓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掀开盖布，翻出那本《基础占星诀》。纸页发黄，边角卷着，墨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抄残本。
“这就是你的作业？”他眉毛竖起来，“这上面三分之一是错的，剩下一半漏字，最后几页干脆是你画的小人打架！”
“重点突出。”我小声辩解，“而且我重描过标题，一笔一划，特别工整。”
他瞪我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把书递还给我：“进来吧。”
我愣了：“啊？就这么进来了？不用测灵根、填履历、写悔过书？”
“你都敢自己回来，说明脑子没彻底坏。”他转身往里走，“再说，你要是真想偷懒，就不会特意挑这时候回来——下个月‘预言演武’，各派都派人来比试，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算盘？”
我嘿嘿笑：“哪能啊，我是真心求学。”
他头也不回：“少来。不过也好，你要是能在演武上露脸，咱们天机宗也能多吃几年朝廷供奉。”
我跟在他后头进殿，心里嘀咕：原来您也怕穷啊。
当天晚上我就住进了弟子院东厢房。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墙上挂幅星图，边上贴着作息表：寅时起身，卯时诵经，辰时演卦，午时观星……
我趴在桌上一条条看，越看越困。正想合眼，窗外传来脚步声，轻得很，但我知道是谁。
宗主端着个托盘进来，放桌上。一碗热粥，两个素包子，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吃吧。”他说，“明天开始正式授业。”
我抬头：“您不嫌我之前瞎搞？”
“嫌。”他点头，“但你也活下来了，说明有点门道。现在肯回来学正经东西，总比在外头丢我们师门的脸强。”
我低头喝粥，热乎的米粒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他临走前站门口说了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在山下画圈封仇的事。等你真学会高阶推演，再来算账也不迟。”
我筷子一顿，抬头看他。
他已经走了，门轻轻掩上。
第二天起得比鸡早。寅时不到我就爬起来，穿好衣服去观星台。宗主已经在那儿了，盘腿坐着，闭目养神，面前摆着个青铜罗盘，指针微微颤动。
“来了？”他没睁眼，“坐。”
我挨着他坐下，掏出本子准备记笔记。
“不用记。”他说，“今天先教你‘三息归一’。”
“啥？”
“呼吸法。”他终于睁眼，“高阶预言不是靠喊口号，是靠凝神。你脑子里杂事太多，星象进不来。”
我老实点头：“确实，最近老想着有人半夜踩我屋顶。”
“那就先把那人扔出去。”他指着我脑门，“你现在只看北斗第七星，别的都不许想。”
我仰头找星星。天还没亮透，东方泛白，北斗七星模模糊糊。我盯住最末一颗，深吸一口气，慢慢吐。
“一息入，二息沉，三息归丹田。”他低声念，“念头如尘，拂之即去。”
我照做。可没两下，脑子里又蹦出万荧心那张笑脸，还有南宫府婢女躲我的眼神。
“不行。”我摇头，“杂念太多。”
“那就再念。”他不急，“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百遍。你当年抄作业都能抄到手抽筋，现在练功反倒怕累？”
我苦笑：“可那时候是为了活命。”
“现在不是？”他反问，“你以为‘预言演武’是什么？过家家？输了的人，以后江湖上没人信你一句话。到时候别说保命，连碗素面都混不上。”
我闭上眼，重新调息。
一息，二息，三息。
不想南宫府，不想万荧心，不想昨天那双湿透的鞋。
只想星星。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一道细弱的光轨从北斗第七星延伸而出，弯弯曲曲，像根银线，在空中闪了三下，消失了。
我猛地睁眼：“我看到了！”
宗主嘴角微扬：“嗯，第一次能捕捉三息，不错。”
“这算入门了吗？”
“算能看见门把手了。”他站起来，“明天继续。”
接下来几天，我天天泡在观星台。白天演卦，晚上观星，中午啃包子看书。宗主教的新口诀难懂，我就一句句拆开背；推演失败十次，我就试第十一次。有次半夜冻得直哆嗦，干脆裹着被子坐在台子上数星星。
其他弟子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大概觉得我一个逃兵突然变勤奋，跟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
晨课演卦那天，轮到我上台。别人用龟甲，我拿出来的是自己做的星轨盘——竹片削的，刻了七政四余的位置，转动起来能对时辰。
底下一片 whisper。
宗主也皱眉：“你这又是搞什么？”
“融合创新。”我说，“传统卜法看因果，星象推演看趋势，合一块更准。”
他没说话，只挥挥手：“掷卦。”
我闭眼，深呼吸，默念那句自己写的座右铭：“我不是来装神仙的，我是来变成真的。”
睁眼，掷出六枚铜钱，同时抬头看天。
口中报出：“辰时三刻，紫微入庙，太阴逆行，火星冲日位——三日后午时，东岭有雨，西坡雷动。”
说完，全场静了两秒。
有人笑出声：“这算的啥？天气预报？”
宗主却盯着我手中的星轨盘，没笑。
第二天傍晚，猎户送来消息：东岭林间泥泞成渠，西坡一棵老松被雷劈成两半。
消息传回观星台时，我正趴桌上补觉。小童跑进来大喊：“师妹！你算准了！”
我迷迷糊糊抬头：“嗯？谁劈树了？”
“西坡！雷劈的！跟你昨儿说的一模一样！”
我揉揉眼，笑了。
当晚，宗主把我叫去密室。屋里点着灯，墙上挂满古卷星图。
他递给我一本新书：“《高阶星象推演初解》，拿去抄。下个月演武，你代表天机宗出战。”
我接过书，沉甸甸的。
“师父，”我问，“我要是赢了，能加顿肉吗？”
他翻白眼：“赢了再说。”
我抱着书回房，路上抬头看天。星星比前几天亮了些，北斗清晰可见。
我对着第七星小声说：“等我再厉害点，咱们好好算笔账。”
推开东厢房的门，点亮油灯，铺开纸笔。
第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
《高阶星象推演初解》抄录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