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打电话来的时候,李磊正在厂里吃饭。食堂的塑料碗,米饭黏在一块,菜是白菜炒油豆腐,油豆腐有一股哈味。他扒了两口,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没存,但号码眼熟。接了。
那边嗓门大,像开了免提。“磊啊,上次那个姑娘我骂过她了,太挑,咱不稀罕。姨再给你找个好的,这回这个,绝对老实本分,不挑条件。”
李磊把筷子放下。油豆腐那股哈味还堵在嗓子眼。
“你说话啊,”王媒婆说,“姨还能害你?”
“我考虑考虑。”
“考虑啥,好姑娘不等人。”
挂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食堂里有人喊“这菜没法吃”,没人理。他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晚上,他给刘浩打了个电话。
“王媒婆又找我。”
“别去。”刘浩说,“上次坑你坑得还不够?”
“她说这回的不挑条件。”
“她哪回不说这话。”刘浩那边有电视声,好像在看什么打仗的片子,枪炮轰轰的。“你就是不长记性。”
李磊没接话。
“你要实在想去,”刘浩说,“让陈阳陪你。别一个人去。”
“嗯。”
挂了。他又打给陈阳。
陈阳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你心里是想去的。”
“也不是。”
“那就是想。”陈阳说,“想去就去。但别借钱。上次你借那两千,还了没?”
“还了。”
“这次别借了。”
“嗯。”
“要是见,叫上我们。”
挂了。
他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李磊正要刷牙。她没问相亲的事,先说“今天买的肉不新鲜”,又说“你爸腰又疼了”。绕了一圈,才说“上次那个女的,后来联系没”。
“没有。”
“那就再找找。别急。”
“嗯。”
“也别拖。”
“嗯。”
挂了。他把牙刷塞嘴里,看着镜子。牙膏沫沾在嘴角,白花花的。他漱了口,擦了脸。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他给王媒婆回了电话。
“那姑娘什么情况?”
“我跟你说,这个姑娘,叫张燕。家是农村的,老实,能过日子。她家里条件一般,但人好,不挑。”王媒婆说,“这姑娘懂事的,但是我要讲清楚,彩礼她说了不算,主要看她爸妈。”
李磊没接话。
“你要见的话,先交个介绍费。两千块。这个姑娘条件好,好多人盯着,我先帮你锁个号。”
又来了。
“我能不能先见见再说?”
“不行,人家姑娘不白见。”王媒婆嗓门又大了,“你这样犹犹豫豫的,好姑娘都让别人挑走了。”
李磊舔了一下嘴唇。
“你先交钱,我立马让人家加你微信。你俩先聊,聊得好再见。”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沿上。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喊“旧冰箱旧彩电”。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远到近。他翻了翻手机,工友老周前几天发过朋友圈,说手头紧,谁有闲钱借一下。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老周回得很快。“多少?”
“两千。”
“可以。”
老周把钱转过来的时候,李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两千。他给王媒婆转了账,那边秒收。
“这才是爽快人。我让她加你微信了,你通过一下。”
微信弹出来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朵花,名字叫“燕”。他点了通过。
她先发了个“你好”。
他回了个“你好”。
等了一会儿,那边没再说话。他退出来,又点进去。还是“你好”。他翻了翻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那朵花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花。
第二天早上,张燕发了一条消息:“昨天在忙,不好意思。你吃饭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吃了”。又觉得太短,加了句“你呢”。
“也吃过了。”
又是沉默。他盯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你在哪个厂上班?”
“电子厂。”
“管多少人呢?”
“被人管,呵呵。”
“我也是,看领领导脸色行事!嘻嘻。”
他想问她做什么工作,打了一半,又删了。发了一句“你在哪上班”。
“我在县城,仓库理货。”
他看了两遍,是个仓库理货员,仓库上班的。他发了个“仓库理货,比我好”。她回了个“嗯”。
这天晚上,他说了句“下班了”。她回“我也是”。他说“今天挺累的”。她回“早点休息”。他说“你也是”。她说“晚安”。他说“晚安”。
关上手机,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原处的小区,万家灯火。他盯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第二天,她主动发了一条:“你平时下班都干嘛?”
“有时候和刘浩他们喝点酒。”
“朋友?”
“嗯,发小。”
“有朋友好啊。我下班就回家,没什么地方去。”
他想了想,打了句“下次有空,请你吃饭”。盯着看了几秒,又删了。她又发了一条:“你交过女朋友吗?”
他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
“我也没有。”
他愣了一下。没有?他以为她会说“我也没有男朋友”,但她写的是“我也没有”。没谈过?他打了一个“噢”。又删了。发了个“同病相怜”。
她没回。
过了一阵,她又发了一条:“以前家里条件不好,没想过这些。现在年纪大了,也拖不起了。”
他没接话。想说“你条件不差”,又觉得这话像骗人。想说“我也是”,又觉得惨。
打了三个字:“我也是。”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我条件也不好,经常被人说老实。”
她没回。
一直到晚上,她才发了一条:“你挺实在的。”
他盯着那个“实在”,看了一会。自言自语的说一句:“八百二。”
“我妈也这么说。”他回。
她发了:“还和你妈同个频道,呵呵”。
他也回了一个笑脸。继续聊着……
关了灯,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又拿起来,翻了翻她的朋友圈。还是那几条。那朵花。他在对话框里打了“晚安”。没发出去。删了。打了“早点休息”。也没发。
把手机扣在旁边。
再想想吧。
翻了个身。
第二天,刘浩打电话来。
“怎么样了?”
“加了微信。”
“聊了?”
“聊了。”
“人怎么样?”
“还行。她说没谈过恋爱。”
刘浩在那边笑了。“你信?”
李磊没说话。
“我跟你说,王媒婆嘴里没真话。她说没谈过,你听听就行,别当真。”
“嗯。”
“那你还见不见?”
“见见吧。”李磊说,“万一呢。”
刘浩叹了口气。“你真是的,没得救了。”
他没说下去。
“钱又花了?”
“借的。”
刘浩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两千?”
“嗯。”
“你说你……”
“算了。”李磊说。
“要是见,叫上我。”
“嗯。”
挂了。
李磊又看了一眼和她的聊天记录。从“你好”开始,到“晚安”结束。她把朋友圈三天可见改成了全部可见。他点进去,看到几张照片。有风景,有吃的,有一张背影,看不太清脸。头发挺长的,扎着马尾。
他看了很久。
晚上,她发了一条消息:“这周末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