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叶昭凰坐在走廊长椅上,膝盖被一缕灰白的光轻轻照着。她一直没动,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腿边,掌心朝上。
护士走过来,说:“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
叶昭凰点点头,眼睛还是盯着那扇门。
这时,轮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声音很轻,是有人在慢慢推。护工推着人过来了,在她旁边停下。叶老太坐在轮椅里,身上盖着深灰色毛毯,手里握着一根鎏金拐杖,杖头擦得很亮。
她抬头看了看急救室的红灯,停了几秒,才开口:“他撑得住。”
叶昭凰猛地转头,眼神一下子变得紧张,像是刚从梦里惊醒。“您怎么来了?”
叶老太抬手,让护工离开。护工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你以为那份婚约,真是为了打压你?”叶老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不是的。”
叶昭凰没说话。
“是我亲自选的秦川。”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摸着拐杖头,“不是因为他没用,是因为他不该活着。”
叶昭凰呼吸一紧。
“他是秦家最后一个人。秦家的三十六式功夫传到他这一代,只剩下一口气没断。二十年前,他母亲抱着他逃出老宅,半路被人追上,孩子丢了。我们找了很久,最后线索停在江城一个修车铺门口——有个女人把婴儿交给一对拾荒夫妻,只留下一块布条和一句话:‘别让他姓秦。’”
叶老太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边角烧焦了,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她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叶昭凰。
“这是当年内部通报的复印件。你看这里。”她用指甲指着一行字,“‘少主失踪,疑似遗弃江城’。那个红圈是我画的。”
叶昭凰接过纸,手有点抖。字迹模糊,但那句话清清楚楚。
叶老太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布,颜色褪了,边缘磨破了,中间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秦”字。
“这是他襁褓里的东西,我让人收了二十年。当年要是直接接回来,反而会害了他。”
叶昭凰看着那块布,喉咙动了动。
“所以……这场婚姻,不是羞辱我?”她声音低了下来,“是为了保护他?”
“对。”叶老太点头,“秦家内部早就坏了,有人希望他死在小时候。如果光明正大认他回来,第二天他就可能被人杀了。只有让他当个没人看得起的赘婿,送外卖、修电瓶车、补课,才能活到现在。”
“可您拿我当棋子。”叶昭凰抬起头,“用股份逼我结婚,说我不能挑丈夫。现在我才明白,我不是在牺牲,是在配合演戏?”
“你确实是被逼的。”叶老太没有否认,“但我选你,不只是因为你听话。你是法学院第一名,脑子清楚,能看懂事情。更重要的是,你不怕事。当年在美国被绑架,你回来第一件事是去警局调监控,而不是哭着找人帮忙。我知道,你能护住他。”
“万一他死了呢?”叶昭凰突然问,“刚才医生说他心跳停过一次。如果他在工厂倒下,如果他撑不住,如果直升机没来——您的计划还有意义吗?”
叶老太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明显,握拐杖的手却很稳。
“我会后悔一辈子。”她说。
这句话很轻,也很重。
“我赌了一把。我赌他命够硬,心够好,能在最脏的地方活下来。我也赌你会慢慢看清他,不是看他骑电驴丢不丢人,而是看他值不值得托付。”
她看着叶昭凰,“现在你知道了全部。你可以恨我算计你,也可以走。但别怪他瞒你——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就是个被扔掉的孩子,靠送外卖活着。直到最近才有点感觉。”
叶昭凰没说话,把那块布紧紧攥在手里。
走廊很安静。远处有推车滚过的响声,还有仪器滴滴的声音。急救室的灯一直没灭。
“他戴的那个青铜手环,是你给的?”她终于又问。
“是我给的。”叶老太点头,“是他亲娘留下的,说是能感应血脉。但它不会自己启动,得等他自己走到那一步。就像种子埋在土里,你浇再多水也没用,它得自己发芽。”
“所以您一直在等?”
“等他觉醒,也等敌人动手。”叶老太咳了两声,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他们不动手,说明他还藏得好。他们一动手,就说明他已经露头了。现在陈文渊败了,顾明城死了,王振海也开始慌了——这说明,他快站起来了。”
叶昭凰低头看着手中的布条,手指慢慢划过那个“秦”字。线都快磨没了,但字还在。
“您不怕我说出去?”她问。
“你不会。”叶老太笑了笑,“你是叶家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而且……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反而更不会走。因为你已经不是在帮一个赘婿,你是在守一个人的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就像当年那个女人,拼了命也要把他送出火坑。”
叶昭凰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的冷意淡了一些,多了点别的,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心里压着的东西裂了缝。
“所以他那些本事……摔断赵铁柱门牙,拆穿陈文渊的假证据,夜闯医院地下层……都不是偶然?”
“不是。”叶老太摇头,“那是血脉在醒。就像冬天的河,表面结冰,底下还在流。他从小打架不爱下狠手,但总能赢;看书过目不忘,尤其是古书和法律;受伤比别人好得快——这些都不是巧合。”
“可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最安全。”叶老太缓缓说,“一旦他知道,就会有人感应到。秦家密室的机关,只认血脉不认身份。他要是早几年回去,门都不会开。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开始碰那些事了。”
她看向急救室的门,“这一关,他要是能挺过去,就再也藏不住了。”
叶昭凰没说话,把布条叠好,放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她问。
叶老太没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
“丫头,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你妈。”她说,“她当年也是这样,心里再乱,脸上也不表现出来。”
然后她慢慢闭上眼,像是累了。
护工听见动静,赶紧跑回来。叶老太摆摆手,让人把她推走。
轮椅转了个弯,往VIP区方向去。快到拐角时,她忽然回头,看了眼急救室的门。
“挺住,孩子。”她低声说。
声音很轻,但叶昭凰听见了。
护工推着她走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叶昭凰坐着没动。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冷静的审视,也不是刚才的动摇,而是一种沉下去的情绪,像水底的石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秦川昏迷时攥住她的那只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他指甲留下的。
现在那道印还在。
她把手慢慢收进外套口袋,和那块布条放在一起。
急救室的灯依然亮着。监护仪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像在数秒。
她重新坐直,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外面天快亮了,但走廊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