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靠着直升机,坐在地上。地面是碎石和焦土混在一起的。风停了,灰也不再飞。远处有警笛声,越来越近。他想站起来,但腿发软,使不上力。
叶昭凰就坐在他旁边,离他半臂远。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动作很干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秦川不对劲。
胸口闷,不是疼,也不是喘不过气,就是压着东西一样。越憋越难受,呼吸也变浅了。他低头看手,掌心裂了口子,还在渗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已经干了,结成了硬壳。手还能动,但没力气,连抬一下都费劲。
“你发烧了。”叶昭凰突然说,伸手摸他额头。
他想摇头,头刚动,眼前一黑——
他看见自己十岁那年送外卖,电瓶车爆胎,他推着走了三公里。到楼下摔了一跤,脸蹭破了,手里的奶茶没洒。客户开门说“下次注意”,门关上了。他坐在台阶上吃冷包子。
画面一闪——
他在修车铺熬夜,油灯很暗。他在废纸上抄法律条文。老李敲桌子:“小秦,别熬了。”他说“再看两页”,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有人喊“秦家少主”。
画面断了。
他眨眨眼,看清了眼前的叶昭凰。她正盯着他,眉头皱着。
“刚才……走神了?”她问。
他张嘴,只说出一个字:“没。”
声音沙哑。
叶昭凰不信。她立刻脱掉高跟鞋,跪在地上。一手托住他后脑,一手扶肩,慢慢把他放倒。他没反抗,头落在她膝盖上。她把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他身上,裹住他的胸口。衣服还带着她的体温。
“别闭眼。”她说,“看着我。”
他睁着眼,但眼神散,看不清人。她抓住他右手,掌心贴着他掌心。那只手烫得吓人,像烧红的铁。几秒后开始变凉,指尖微微抖。
“秦川。”她叫他名字。
他没反应。
她撕开矿泉水瓶上的塑料片,扯下一小块布,沾水后按在他脖子上。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身子一抖,眼皮动了动,还是说不出话。
她不懂什么叫真气透支,但她知道他撑不住了。从化工厂冲出来,扛人、撬门、顶着火场热浪跑,一直没停。伤口泡在脏水里,烧一直不退。身体早就到极限了,现在彻底垮了。
她按下直升机上的紧急按钮,信号自动发出去,带上位置和生命体征预测。系统回信:“救援十分钟内到达。”但她等不了十分钟。
这时,秦川的手指动了。
先是无意识地蜷起来,抓住她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她没挣开,反而把他的手往下带,放进自己手里。
下一秒,他右手猛地抬起,颤抖着往前伸。指尖划过她手背,五指张开,一把攥住她的手。
很紧。
像快淹死的人抓住木头,也像不想放手。
他嘴角抽了一下,嘴唇动,没出声。叶昭凰凑近,听见两个字,断断续续:
“别……松……”
她点头:“我不松。”
话刚说完,他手指又收紧一次,然后慢慢松了。掌心从烫到凉,最后变得冰凉。呼吸更浅了,胸口几乎不动,像随时会断。
她一直握着他手,另一只手继续用湿布给他降温,换地方擦。眼睛盯着他脸,不敢错过一点变化。
远处红蓝灯光穿破烟尘,救护车声音由远变近。轮胎压着碎石路,咯噔咯噔响。接着是脚步声,医护人员跑进来,看到情况马上分工。
“男,约二十二岁,意识丧失,高烧,多处外伤,有感染迹象。”一人快速检查,“脉搏弱,呼吸十七次,血压测不出,可能是多重创伤导致身体衰竭。”
担架抬来,他们小心翻动秦川,固定脖子,接上监测仪。屏幕亮起,心跳线跳得很慢,波很小,像马上要平了。
“快送医院!”负责人喊,“路上降温,准备输液抗休克。”
叶昭凰没松手,直到他们要把人抬上车,她才被迫放开。她马上绕到车尾,拉开救护车后门,坐进陪护位。
“家属?”护士问。
“我是。”她答得很快。
担架推进来,秦川平躺着,手放在肚子上。脸色白得透明。她伸手,再次握住他右手,两只手包住它,像怕摔了。
救护车启动,鸣笛划破夜空。
车子驶出废墟,颠了一下,秦川身子晃。她立刻用肩膀顶住他,不让他滑下去。监测仪滴滴响,数值没变,还是很危险。
她低头看他,轻声说:“别睡,听见没有?你说过要陪我走完这盘棋。”
没回应。
她继续说:“赵铁柱说你欠他一顿烧烤,王小虎的行车记录仪还没交出来,陈文渊上次败诉的卷宗我还留着——你要是倒下,谁来收尾?”
声音很稳,没抖,也没哭。
可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感觉他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树叶尖。
然后,又不动了。
她没松手。
车子开上大路,路灯一盏盏闪过车厢,光影在他脸上来回移动。她一直看着他,直到医院急救室大门出现,红灯亮起。
救护人员提前通知医院,车一停,担架就被接走。她跟着跑进去,穿过走廊,被拦在急救室外。
“里面只能医生进。”护士说。
她站着没动,手里还留着他皮肤的感觉——从烫到凉的过程,像一场没说话的告别。
但她不信那是告别。
值班医生出来翻病历:“病人初步诊断为重度脱水、开放性伤口感染,合并不明原因的身体系统崩溃。正在打点滴,准备抽血和CT。”
她问:“能活?”
医生顿了顿:“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抢。”
她点头,转身走到墙边长椅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没变,眼睛也没离开那扇门。
走廊灯很亮,刺眼。
她坐得笔直,像一座不会倒的雕像。
而在急救室里,心电监护仪突然跳了一下,曲线剧烈波动,又被拉回正常。护士低声说:“患者短暂室颤,已除颤成功,目前维持基本心跳。”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四分。
抢救继续。
外面,叶昭凰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红印,是他指甲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