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睡梦之中,西璃昭宁轻声呢喃:“东凌御桀……”
东凌御桀心头一紧,以为自己动作不慎吵醒了她,连忙俯身靠近她耳畔,温柔低语:“我在,宁儿怎么了?”
“都怪你……都是你,害我受这般苦楚……”
含糊不清的抱怨说完,她便又沉沉陷入安眠。
东凌御桀又心疼又无奈,眼底满是怜惜。所有苦楚,所有磨难,的确因他而起,他满心愧疚,万般自责。
“好好好,都怪我,全都是我的错。”他俯身贴近床边,轻声温柔安抚,“任凭宁儿责罚,打我骂我,我都心甘情愿。”
半梦半醒之间,西璃昭宁下意识紧紧攥住他衣袖,鼻尖轻嗅他颈间淡雅檀香,温顺黏人,像一只乖巧依恋的小猫,惹人怜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侍卫云烬恭敬声音:“陛下,时辰已到,该动身了。”
温柔笑意瞬间凝固在唇边,神色顷刻转阴,眼底宠溺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寒意,夹杂着浓烈厌恶与隐忍恨意。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他必须假意与薛维信一族虚与委蛇,周旋算计,只为拿到对方手中半块兵符虎符,一步步蚕食瓦解对方盘踞多年的势力,稳固皇权,扫清朝堂隐患。
冰冷语气不带半分温度,隔着殿门都让人不寒而栗:“知晓了,凌竹那边,一切妥当吗?”
“回陛下,凌竹早已安排周全,随时等候吩咐。”
东凌御桀温柔望向床榻安然熟睡的西璃昭宁,唇角扬起一抹柔软笑意,低声轻语:“晚安,我的宁儿。”
话音落下,他利落起身,一挥衣袖,身姿挺拔,大步沉稳走出长定殿。
夜色温柔,漪澜殿外晚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枝头双鸟相依依偎,安然入眠,一夜静谧安好。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究竟是何等深沉刻骨的爱恋,才会日夜牵挂,魂牵梦萦。春花流转,秋月更迭,前尘往事如烟散去。一朝霜雪,困住一场至死不渝的痴恋;一夜晚风,吹散满心无法释怀深情,终究化作一生心痛遗憾。
繁华岁月转瞬流逝,人间缘分早已注定,相逢离别,皆是宿命。唯有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一如往昔,从未消散。
另一边,昏迷许久的沈慕羽缓缓苏醒。
浑身刺骨寒凉,四肢冰凉麻木,寒意深入骨髓。朦胧梦境之中,自己孤身一人躺在深山枯树之下,皑皑白雪覆盖周身,清冷日光刺眼凛冽,周遭一片孤寂荒芜。
梦境太过真实,每一幕都清晰无比。
他远远望见一道熟悉背影,缓缓远去,渐行渐远,再也看不见。
沈慕羽拼命想要起身追赶,双腿绵软无力,无论如何挣扎,都追不上那道离去身影。
极致惶恐与不安席卷心神,他猛地睁开双眼,失声低唤:
“昭宁,别走!不要离开我!不要走……求求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又是关于她的梦境。
梦里她毅然远去,不留一丝留恋,无尽慌乱与恐惧,紧紧缠绕心神。
沈慕羽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惊魂未定,许久都无法平复心绪。昨夜所有记忆模糊破碎,杂乱不堪,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要炸裂一般。
他吃力缓缓转头,便看见桌边静静坐着一道身影,悠然自得,一口一口品着清茶,神色平淡。
“御璟?”
沈慕羽满脸诧异,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浑身酸软无力,丝毫力气都使不出,心中满是疑惑,“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总算醒了。”东凌御璟缓缓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我身在何处?”
“本王的王府。”
听闻此言,沈慕羽瞬间慌了神:“那将军府怎么办?我彻夜未归,爹娘必定忧心万分,焦急不已。”
“不必忧心。”东凌御璟淡淡开口,“本王早已派人前往将军府通报,告知你暂居王府,家人无需挂念。”
“多谢殿下。”沈慕羽低声道谢。
“究竟何事,让你如此失态放纵,不惜醉倒在清冷长街?”
东凌御璟语气带着几分埋怨,示意侍女端来温热醒酒汤,送到沈慕羽面前,继而沉声开口:“沈慕羽,你身为镇国少将军,身份尊贵,何等分寸,本王岂能不知?若非昨夜本王恰巧途经街巷,你今夜怕是就要孤身暴尸街头,无人知晓。”
沈慕羽喝完醒酒汤,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刻意遮掩心绪,漫不经心敷衍:“不过是闲来无事,贪杯多饮了几杯罢了,并无大事。”
“你的酒量,你的心性,本王比谁都清楚。”
东凌御璟冷冷嗤笑一声,目光锐利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沉重开口:“慕羽,实话告诉我,你这般狼狈不堪,是不是又是为了西璃昭宁?”
沈慕羽眼神闪躲飘忽,慌忙低头穿戴靴子,刻意掩饰眼底慌乱,强装镇定:“胡说什么,殿下不要胡乱揣测,无端猜忌。”
“是吗?”东凌御璟冷笑不止,“那你说说,为何每日早朝一散,你便执意去往玄宸宫方向?次次只敢在宫门外徘徊驻足,从不肯踏入半步。别同本王借口顺路,玄宸宫方位,与你归家路途截然相反,何来顺路一说?”
沈慕羽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还要这般作贱自己,糟蹋身心多久?”
“我没有。”沈慕羽想也不想,急忙开口否认。
“还敢狡辩!”
东凌御璟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猛地一拍案几,愤然起身厉声呵斥:“你昨夜昏迷醉倒街边,口中反反复复念着昭宁、昭宁!整个京城,名为昭宁的女子,唯有西璃昭宁一人!你当本王愚昧无知,看不穿你的心思吗?”
沈慕羽身躯猛然一僵,眼底所有坚强尽数崩塌。一抹悲凉自嘲笑意缓缓浮现,语气哀婉无力:“御璟,既然心知肚明,又何必亲口说破,何必一遍遍揭开我的伤疤,让我难堪痛苦。”
多年兄弟情深,见他这般绝望憔悴模样,东凌御璟心头不忍,怒火渐渐收敛。一步上前,伸手揪住他衣襟,一把将他拽起身,狠狠一拳落在肩头。
“沈慕羽,你清醒一点!不过一介女子,难道没有她,你便活不下去了吗?”
“你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少年名将沈慕羽吗?还是东凌国人人敬仰的少年将军吗?”
沈慕羽呆呆望着眼前挚友,苍白憔悴面容之上,布满无尽绝望与心酸。
“可我忘不掉啊,御璟。”声音哽咽破碎,满是无力,“她是我此生第一个动心之人。当我知晓,她早已是御桀心爱之人,是他的人之时,你可知我内心何等煎熬痛苦?”
“这份心意,刚刚萌芽,便注定落幕。还未曾开始,就已然结束。你说,我这一生,是不是格外可悲可笑。”
他满心悔恨,恨相逢太早,恨缘分错位,恨情深不逢时。倘若时光能够重来,他宁愿一生从未遇见西璃昭宁,从未心动,从未牵挂。
不曾深爱,便不会心痛。
不曾心痛,便不会受伤。
不曾受伤,便不会悔恨。
不曾悔恨,便不会怨念。
不曾怨念,便不会期盼。
不曾期盼,便不会偏执沉沦,日夜煎熬。
看着挚友痛彻心扉、万念俱灰的模样,东凌御璟心中酸涩不已,缓缓放缓神色,轻轻拍打他肩头,温柔劝慰:
“慕羽,她本就不属于你。执念无用,趁早放下吧。”
沈慕羽抬眸望向他,眼神迷茫空洞。
放下。
短短两个字,说出口轻飘飘,云淡风轻。
可真正要做到放下一段刻骨铭心、深入骨髓的爱恋,却是难如登天。
他真的,能够放下吗?
满心茫然,无措彷徨,一生深情,终究困于一人,无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