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租的房子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的六层。
没有电梯。
爬楼梯的时候,他一手拎着塑料袋,里面是楼下便利店的咖啡和三明治;一手抱着那个旧皮箱,皮箱的皮面蹭在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到了门口,他单手摸出钥匙,开了锁。
屋里很暗,他没开大灯,只按了桌上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旁边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摊开的书,还有几个没扔的外卖盒。
他把皮箱放在桌上,把咖啡和没拆封的三明治放在一边。
窗外的夜,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偶尔有狗叫。楼道里有脚步声上下楼,然后归于寂静。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下几个字:
“晋察冀一分区一团七连 1938年 人员”
回车。
页面跳出来,弹出一堆结果。他扫了一眼,大多是一些历史网站的介绍性文章,写得很简略,只说这支部队参加过百团大战,参加了狼牙山战斗,建制沿革不详。
他往下翻。
一条一条地看。
有一篇写的是狼牙山五壮士所在的部队沿革,提到了一团七连的番号变迁,但关于人员补充的记录,只有一句话:“1938年至1941年间,该连经历多次战斗减员,补充兵员主要来自山西、河北籍战士,另有少量南方籍战士。”
南方籍。
他停在这几个字上。
他想起沈佩云的日记,1938年,武汉,一个救了人的唢呐兵。
如果那个“刘叔”后来去了部队……
他继续敲字:
“晋察冀一分区 1938年 新兵 江西”
回车。
这次的结果更少,只找到一篇地方志的片段,提到了1938年秋季有一次大规模征兵,地点在山西境内,有一个新兵连补充到了一分区。
没有名单。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
他拿起手机,翻出陈念发来的那张照片。
是沈佩云日记里夹着的一张纸,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纸上有几个名字,有的已经被水渍模糊了,只能看见“刘……”、“王……”等残缺的字样。
“刘”后面那个字看不清。
他把照片放大,又放大。
还是看不清。
他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
笔画大概是……左右结构,左边是“木”? 还是“扌”?
他不确定。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网页还停留在刚才的搜索结果页面上,他往下拉,又看见一条:
“狼牙山五壮士 司号员”
他点了进去。
是一篇很老的论文,发表在某个不知名的历史研究期刊,作者不详,扫描质量很差,字迹模糊,但有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
“……据幸存老兵回忆,七连在1941年反扫荡前,经历了一次重要的人员调整。原司号员王二柱因伤离队后,司号员职务由一名江西籍战士接任。该战士入伍前曾习得唢呐演奏,有一定的音乐基础,上手较快……”
江西籍。
习得唢呐演奏。
林屿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他把这篇论文下载下来,文件是PDF格式,打开后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扫描质量差得厉害,有好几段根本看不清。
他眯着眼睛,一行一行地读。
读到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住了。
“……该战士名为刘振声,江西人,1938年秋入伍。入伍前曾在武汉一带活动,具体经历不详。1940年起担任七连司号员。1941年9月25日,在掩护主力转移的战斗中牺牲,年仅十七岁……”
十七岁。
1938年秋入伍。
江西。
会吹唢呐。
武汉。
他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把身子靠回椅背,双手垂在身侧。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他没有动。
咖啡彻底凉了。
他把杯子推到一边,又看了一遍那段话。
刘振声。
江西人。
1938年秋入伍。
入伍前在武汉待过。
会吹唢呐。
后来当司号员。
1941年9月25日牺牲。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敲字。
1937年12月,南京城破,沈佩云十六岁,躲在地下室。
1938年初,武汉,沈佩云姐弟被一个姓刘的人救了,那个人会吹唢呐,说自己以前是戏班子的,当过兵。
1938年秋,刘振声入伍,时间吻合。
1939年,刘振声到晋察冀一分区一团七连,时间吻合。
1940年,刘振声担任七连司号员,当时王二柱因伤离队。
1941年9月25日,刘振声牺牲。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有一盏灯,亮了又灭了。
时间线对上了。
不是巧合。
应该是同一个人。
刘哥就是刘振声。
那个十七岁的江西小鬼,就是救过沈佩云姐弟的刘哥。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
不是激动,不是悲伤。
就是……堵得慌。
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但拿不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楼下垃圾桶的味道,还有谁家在炒菜的味道,混在一起,怪怪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写过很多代码、敲过很多字的手。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从石缝里掏号嘴的时候划伤的,已经结了痂,不疼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他继续翻那份PDF,把能看清的部分都看了。
后面有几段提到了刘振声的牺牲过程,写得很简略:
“……1941年9月25日凌晨,日军集中兵力围攻狼牙山地区。七连担任掩护任务。在主力转移后,五名战士将敌人引向棋盘坨主峰。在战斗中,司号员刘振声主动申请参战,负责吹号联络……”
他停在这里。
司号员。
主动申请参战。
他想起之前那次附身。
那个十七岁的小鬼,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军号,站在半山腰,对着天空吹响了冲锋号。
枪声,喊杀声,号声。
然后是寂静。
那个小鬼没有跑,他转过身,对着追兵,开了一枪。
然后又开了一枪。
然后……
他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是刚发生过一样。
他睁开眼睛,看向桌上那个旧皮箱。
皮箱旁边,是陈念给他的那本日记。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卷起来了。
还有那张全家福。,个人,两男三女,背景是一栋老房子。
他拿起照片,凑近台灯的光,看那几个人的脸。
最右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秀,嘴角有一点笑意。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和论文里那张模糊的照片对比了一下。
眉眼很像。
也许是同一个人。
也许不是。
照片太旧了,看不真切。
他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桌上。
他继续查。
又找到几份地方志的扫描件,是关于1938年武汉会战后难民疏散的记录。
他一行一行地找。
终于在一份《武汉文史资料》里看见了一段话:
“1938年4月至6月间,大量难民沿长江向西转移。其中有一批难民在转移途中遭遇日军空袭,伤亡惨重。经救助后,部分难民被安排至后方安置。救助者中有一名青年男子,自称姓刘,曾在戏班学艺,后投军,因伤离队后留在武汉参与救助工作。该青年男子于同年秋离开武汉,去向不详……”
去武汉参与救助工作。
1938年秋离开武汉。
去向不详。
时间线又对上了一段。
他把这些记录都截图保存下来,和之前找到的那些放在一起。
文件夹的名字是“刘振声”。
他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电脑合上。
夜更深了。
他把台灯关了,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光,蓝白色地照着他的脸。
他没有睡意。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又看了一遍自己列的那条时间线:
1937年12月13日 南京城破
1938年1月 沈佩云的父母双亡 躲在地下室
1938年2月 刘哥出现 带沈佩云姐弟离开南京
1938年3月 到武汉 弟弟生病 刘哥帮他们找住处
刘叔把唢呐留给沈佩云 去找队伍
1938年秋 刘振声入伍
1939年 刘振声到晋察冀一分区一团七连
1940年 刘振声任七连司号员
1941年9月25日 刘振声牺牲
他数了数。
从1938年3月到1941年9月。
三年半。
一个人救了人,留下一把唢呐,去找队伍。然后入伍、上战场、当司号员、吹响冲锋号、最后站在悬崖边上,把敌人引向相反的方向。
三年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想起沈佩云的日记。
“刘哥说他还要走,去找他的队伍。走之前,他把唢呐留给了我。他说:'这个给你,等仗打完了,吹一首曲子送你爹娘。'”
等仗打完了。
可是仗没有打完。
或者说,打完了,但刘振声没有等到。
他把手机放下。
屏幕暗下去。
屋里又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很想喝咖啡。
他伸手去拿杯子,才发现咖啡早就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汽。
他把咖啡倒进嘴里,冰凉的,带着一点苦涩。
他还是没喝出味道。
他把时间线又看了一遍。
1938年的武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救了人,留了唢呐,然后背着枪,去找队伍了。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当时在想什么。
也许是想着打完仗就回来。
也许是想着仗很快就打完。
也许是想着……什么都没想,就是该走了,该去打仗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也许是因为那个号嘴。
王二柱的号嘴,马宝玉用牙咬出来的缺口,硌手的铜锈。
还有那个十七岁的小鬼,站在半山腰,对着天空吹响了冲锋号。
吹完之后,他没有跑。
他转过身,对着追上来的敌人,开了一枪。
又开了一枪。
然后……
林屿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灰蒙蒙的天,陡峭的山崖,漫山遍野的松涛声。
还有那个小鬼的背影。
站得很直。
没有回头。
他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能看见一点灰白色了。
天快亮了。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四点多。
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脖子有点酸,肩膀有点僵,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被风吹得凉飕飕的。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然后他又坐下来,把电脑打开。
他把那个文件夹里的资料整理了一遍,又新建了一个文档,把时间线写了进去。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像是在刻碑。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
他保存。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黑色的,像是一张脸,又像是一条路。
他没有在想什么。
他只是坐着。
早上八点。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线。
林屿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刺得眼睛有点疼。
他一夜没睡,但精神还好,就是有点饿。
他把昨天买的那个三明治拆了,机械地咬了几口,面包有点干,像是在嚼纸。
他吃了一半,剩下的放回了塑料袋里。
然后他走到桌边,从背包里拿出那把号嘴。
还是那个样子。
铜锈,缺口,硌手。
他把号嘴放在桌上,放在刘振声的资料旁边。
左边是论文的打印件,几页纸,边角有点卷。
右边是沈佩云的日记,封皮深蓝色。
中间是那张全家福,五个人,两男三女。
最右边是那把号嘴,躺在那儿,黑色的,像是一小块沉默的石头。
他看着这些东西。
论文、日记、照片、号嘴。
人名、时间、地点、事件。
所有的东西都摊在桌上,一目了然。
他看着那张照片上的人,又看着那把号嘴。
一个是刘振声留下的。
一个是刘振声吹过的。
现在是同一把。
不对。
不对。
沈佩云日记里写的是唢呐,不是军号。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论文。
论文里写的是军号,司号员的军号,冲锋号。
不是同一把。
他忽然觉得有点乱。
他把两样东西拿起来,仔细看。
号嘴是军号的号嘴,铜的,有个豁口,是马宝玉用牙咬的。
唢呐是民间的唢呐,小小的,巴掌长,沈佩云一直攥在手心里。
不是同一把。
但它们又好像是一回事。
都是号。
都是用来吹的。
都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留下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想。
他把号嘴放回桌上。
还是那个位置,右边,躺在一堆纸中间。
他坐下来,把号嘴握在手里。
铜锈硌着他的掌心,有一点疼。
他把号嘴举到嘴边。
还是吹不响。
嘴唇贴上去,用力吹一口气,号嘴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呛到了,然后又归于沉寂。
还是吹不响。
他把手放下,把号嘴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个缺口。
马宝玉的牙印,咬得很用力,金属都变形了。
他想起那段论文里的话。
“……刘振声主动申请参战,负责吹号联络……”
他不知道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站在半山腰,吹响冲锋号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害怕吗?
紧张吗?
还是什么都没有想,就是吹响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少年吹完之后,把号留在了身边。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追上来的敌人,开了一枪。
又开了一枪。
然后……
他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把号嘴。
还是那个样子。
铜锈,缺口,硌手,依然吹不响。
他伸出手,把号嘴握在掌心里。
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
他把号嘴放回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远处有车在按喇叭,嘟嘟嘟的,很响。
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南京的早晨,和别的地方一样吵。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楼,看着远处的树,看着天上飘过的一朵云。
他没有哭。
他没有激动。
他就是站着。
站了很久。
他回到桌边,坐下来。
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还开着,时间线还在上面。
他把文档关了,把文件夹关了,把电脑合上。
然后他把桌上那些东西整理了一下。
论文放回文件夹,文件夹放回抽屉。
日记和照片放回旧皮箱,皮箱盖上。
号嘴拿起来,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他拉上背包的拉链。
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他站起来,拎起背包,拎起那袋没吃完的三明治,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空了。
只剩下一个杯子,一个台灯,一台电脑。
还有一点阳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把木头照得发白。
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还是那股潮湿的霉味。
他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一层,两层,三层。
到了楼下,他推开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等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他才迈开步子,往外走。
背包里,号嘴硬硬的,硌着他的肋骨。
和以前一样。
他没有回头。
南京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推着婴儿车散步。
很普通的一天。
他走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
但他的背包里,有一把号嘴。
吹不响的号嘴。
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号嘴。
那个少年叫刘振声。
江西人。
1938年救过人。
1938年入伍。
1941年牺牲。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了那个少年的名字。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