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地板上,以我双脚为中心,正在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是血,又像是铁锈。液体蜿蜒流淌,竟然自动形成了字迹:
讲述者:三。
媒介:一。
仪式已成。
媒介…将归于故事。
“媒介…”我如坠冰窟。地板上的绿光洞窟正在扩大,边缘已经蔓延到我脚边。洞中传来无数细碎的声音,像低语,像哭泣,像楼梯上的脚步声,像手指划过镜面,像石膏模型关节摩擦的声音。
墙上的画面开始活动起来。楼梯里的男生转过头,他的脸…竟然是我的脸!镜子里的女孩伸出手,她的指尖穿透镜面,那张脸…是苏婉!地下室里舞动的人体模型,其中一个猛地扭头,那空洞的眼眶…像极了王胖惊恐的眼睛!而最后那幅教室画面,三个扑向第四个人影的人,他们的脸也开始清晰——是林晓、苏婉、王胖!而被扑倒的那个人影…
“不!不是我!”我后退,脚跟已经踩到洞的边缘,碎石和灰烬簌簌落下。
“是你发帖召集了我们!”王胖喊道,但他眼中是恐惧而非愤怒。
“是‘404的守夜人’发的帖!不是我!”我辩解,但连我自己都觉得无力。如果“我”就是媒介,那么“我以为是我发的帖”这个认知,可能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是植入我意识的诱饵。
“有什么区别?”苏婉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明悟,“我们都被困在这个‘故事’里了。我们的恐惧喂养了它。而现在,它需要‘完成’。媒介…就是将故事与现实缝合的那根‘针’。云庭,你的‘恐惧’——发现真相——就是那根针的最后一下穿刺。”
林晓流着泪,护身符烫得她手掌皮开肉绽,但她没有松开:“哥哥…哥哥是不是也…成了某个‘故事’的一部分?”
地板上的血字变化了:
归于楼梯。
归于镜渊。
归于静物之舞。
媒介…归于遗忘与真相之底。
对应得清清楚楚。林晓的哥哥归于“楼梯”,苏婉的姐姐归于“镜渊”,王胖恐惧的源头归于“静物之舞”。而我…
“遗忘与真相之底…”我苦笑。所以,我的角色,就是承载所有这些被遗忘的恐怖真相,然后坠入“底”部,让故事圆满,让恐惧永远循环在这个404?
墙壁里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无比清晰,无比接近。墙壁开始蠕动,凸出一个个手掌、人脸的形状,仿佛有无数被困在里面的人想要挤出来。
黑板上的掌印加深,镜子里我们的倒影开始自己动作,露出狰狞的笑容。教室角落那些废弃模型,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站了起来。
绿光洞窟已经扩大到整个教室中央,我们四人站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王胖哭喊着。
苏婉看着那幅教室壁画,上面三个扑向一个的人影。她忽然说:“故事的结局,是三个人扑倒了第四个人。但没说…扑倒之后,发生了什么。也没说,被扑倒的,一定就是‘媒介’。”
她看向我和林晓、王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果…我们换一种‘完成’故事的方式呢?”
“什么意思?”我问。
“如果,我们四个人,不是‘三个讲述者对一个媒介’,而是…共同成为新的‘故事’本身呢?”苏婉的声音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如果,我们拒绝被它安排的结局,我们自己来定义这个‘怪谈’的结尾!”
“怎么做?”
“跳下去。”苏婉指着那深不见底的绿色光洞,“但不是作为‘媒介’被献祭。而是一起跳下去。四个人。把我们的恐惧,我们的故事,我们的‘存在’,一起扔进它的‘底部’。看看是它吞噬我们,还是我们…撑破它!”
这想法疯狂至极。但在这绝境中,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吸引力。
墙上的凸起几乎要突破墙面,镜中的倒影已经半个身子探出,模型摇摇晃晃走来。绿光洞窟发出巨大的吸力。
“没时间了!”我吼道。
林晓看着手中滚烫的护身符,又看了看壁画上哥哥奔跑的身影,猛地一点头:“哥哥…我来了。”
王胖脸色惨白,但看着逼近的模型,一咬牙:“妈的,拼了!总比被这些东西抓住好!”
苏婉伸出手,她的手异常冰冷:“一起。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或者,变成新的传说。”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间吞噬了无数恐惧的404教室。我不是媒介,我们是四个被命运和恐怖故事捆绑在一起的可怜虫。但至少,我们可以选择如何结束。
我抓住了苏婉的手,另一只手伸向林晓和王胖。林晓握住,王胖也颤抖着抓住。
“数到三!”我大喊。
“一!”
墙壁破裂,无数苍白的手臂伸出。
“二!”
镜中倒影完全走出,带着诡异的笑扑来。
“三!!”
我们四人,手拉着手,向后一跃,坠入那一片惨绿光芒的无底深渊。
下坠。
无止境的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混杂着无数人的尖叫、低语、哭泣和狂笑。那些我们讲述过的、恐惧过的画面在周围飞速旋转闪过。
然后,是寂静。
彻底的、虚无的寂静。
……
……
……
……
刺眼的光。
是阳光。
我猛地睁开眼,剧烈咳嗽,满嘴都是灰尘味。我趴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
我撑起身,环顾四周。
是旧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一切正常,破败,安静。没有绿光,没有血字,没有活动的墙壁和模型。
我…出来了?
“咳咳…”旁边传来呻吟。
林晓、王胖、苏婉都躺在不远处,陆续醒来,一脸茫然和惊魂未定。
我们挣扎着站起来,互相打量,确认彼此都完好无损,还是“人”的样子。
“我们…逃出来了?”王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摸摸脸。
“不知道…”林晓虚弱地说,她摊开手掌,那个护身符已经化为了一小撮灰烬,随风飘散。
苏婉走到门口,看向外面。清晨的阳光洒在空旷的操场上,一切宁静得像个最普通的大学清晨。
“看那里。”她忽然说。
我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一楼大厅布满灰尘的公告栏玻璃上,贴着一些陈旧褪色的布告。而在最下面,一张边缘破损的纸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已很淡,但仍可辨认:
“404夜话,四人心诚,恐惧为引,可触真实。然仪式终末,需一魂为祭,稳固故事,余者或忘或癫,永困循环。破局之法,唯四人同心,共赴深渊,或可撼动规则,挣得一线生机。然此后,404之影,将随汝心,如影随形。——守夜人 留”
“守夜人…”我念出这个名字。是警告?是提示?还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这算什么?”王胖问,“我们…算是破了局?那‘一线生机’是什么?‘如影随形’又是什么意思?”
没人能回答。
我们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旧教学楼。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太多暖意。
回到宿舍,一切似乎如常。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林晓说,她偶尔在走楼梯时,会突然听到背后有沉重的呼吸声,但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是台阶数,似乎偶尔会多一级或少一级。
王胖不敢再晚上去体育馆,他说有一次白天路过地下室气窗,明明里面堆的是杂物,他却好像瞥见一个惨白的东西在阴影里动了一下。
苏婉不再涂暗红色的指甲油,也不再照镜子。她说,有时候在玻璃反光里,会看到自己背后很近的地方,站着一个模糊的、和自己很像的影子,但只有一瞬。
而我,云庭,推理社的挂名社长。我开始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我总是在一条无尽的走廊里奔跑,两边是无数扇门,每扇门后都传来不同人的哭泣和讲述怪谈的声音。而我必须不停地跑,因为身后有东西在追——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有时是蠕动的黑暗,有时是无数叠加的脚步声,有时,就是我自己惊恐放大的脸。
我知道,404的夜晚并没有真正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寄生在我们的恐惧里,潜伏在日常的阴影中,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
而学校论坛上,那个关于“旧教学楼404午夜故事会”的帖子,依然偶尔被人顶起。下面偶尔会有新的匿名回复,讲述着相似又不同的恐怖经历。
只有我们四个知道,有些故事,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我们挣得的,或许并非生机。
只是一个漫长而疲惫的…缓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