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乾清宫东暖阁的灯亮了一整夜。
朱明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五份文书。毕自严的《阉党财务总揭帖》。田尔耕的供词。崔呈秀的供词。许显纯的供词。锦衣卫截获的魏忠贤密信——宣府那封,德州那封,凤阳那边埋好的暗桩名单。
一份份看完,提笔在空白诏书上写下第一行字。
魏进忠,原司礼监掌印太监。
写到这儿顿了一下。那个跪在乾清宫门口请辞的老内侍,被拖进殿里掉了一只鞋的囚犯,此刻在纸上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即将被朱笔划掉的名字。
接着往下写。罪一,勾结边将,私调兵马,图谋不轨。罪二,伪造印信,私藏甲兵。罪三,贪墨军饷,侵吞国库。罪四,残害忠良,构陷朝臣。罪五,以阉竖之身擅权干政,紊乱朝纲。
搁下笔,把诏书推向案角。
“召内阁。”
半个时辰后韩爌、刘一燝站在殿里。朱明把诏书推过去。韩爌接过看了一遍,手指在“图谋不轨”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刘一燝沉默着递还。
“陛下,此人虽罪不容诛,然毕竟是三朝老奴。”韩爌措辞很慢,“可否留全尸。”
朱明看着他。
“杨涟死的时候,有没有全尸。”
韩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左光斗死的时候,有没有全尸。”
刘一燝垂下头。
“他们也是三朝老臣。魏忠贤给他们留了什么。”
韩爌跪下去。“臣糊涂。”刘一燝跟着也跪了。朱明没让他们起来,把诏书拿回来,在末尾加了八个字——数罪并罚,处以极刑。盖上御印,递给殿外候着的通政使。
“即刻宣诏。不必等秋后。”
诏书还未贴出午门,内廷狱先来了急报。
朱明正批阅户部奏本,讲顺天府秋粮入库进度。锦衣卫指挥使匆匆入殿,跪地禀报:“陛下,魏忠贤自尽了。”
朱明搁下笔。
“何时发现的。”
“卯时初,守卫查房所见。他用碎瓷片割了左手腕,瓷片来源尚在追查。”
殿里静了两息。朱明站起身。
“封锁石室。朕去看一眼。”
他未召仪仗,未披外袍,只穿常服,腰间束素带,径直出了暖阁。晨风拂面,各宫灯笼渐次熄灭,唯乾清门前两盏长明灯还在燃着。一路步行至内廷狱,脚步平稳。
石室在最深处。他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守卫身上,那人低头退开。这才迈步进去。
魏忠贤躺在草席上,双目微睁,面色灰败,左手手腕伤口平整,血已凝固。身上那件素绸长袍沾了尘土与血污,昨天被拖过门槛时掉了一只鞋的那只脚还光着。朱明走近,在他身旁站定,低头看了片刻。
然后蹲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睑。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本旧书的封面。
起身,走出石室。
“按例处置。遗体交尚衣监清洗更衣,暂厝净业寺偏殿,待逆案审结后再议葬否。”
指挥使躬身领命。朱明没再多说,沿原路返回。穿过宫道时有宦官远远望见,慌忙跪地避让。他没看。回到乾清宫前台阶才略顿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然后踏上丹墀,走入殿内。
巳时正。午门。
黄榜张贴。通政使司官员站在石阶上手捧诏书,念一条罪状,底下人群就静一分。念到最后一句时满场鸦雀无声。一个老妇人忽然在人群里哭出声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她手里攥着一块沾了灰的旧布条——上面绣着杨涟的名字。
西市刑场。午时三刻。日头正毒。
跪在刑台上的不是魏忠贤。那份处以极刑的判决还没到落实那一步,人先把自己的句号画了。
但魏忠贤死了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百姓挤在菜市口土墙外,有骂的,有朝地上吐唾沫的,有人举起茶碗朝地上砸碎,喊了一声“老天有眼”。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人群后面,默默朝午门方向作了个揖。
监斩官卢象升照例宣读罪状和诏谕——处决的是许显纯旧案中牵出的一名东厂档头。刀落。人倒。卢象升从台上站起来,看着底下仍未散去的人群,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只是在看杀头。他们是在看一个朝代的翻篇。
半个时辰后,司礼监值房被锦衣卫封门。所有文书归档运往北镇抚司,由蒋平亲自接收。东厂也在同日被勒令暂停一切外派事务,驻各衙门番子就地撤回待查。
乾清宫西暖阁。
朱明批完一份兵部奏本,内侍进来低声禀报,说午门那边宣诏的差事办完了。
朱明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魏忠贤的遗物——几件旧衣裳,一串佛珠,一只掉了底的布鞋——怎么处理。”
“佛珠留下。其他的烧了。”
内侍应声退出。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笔尖刮过纸面,沙沙声又起。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最早写下的罪录名单。许显纯的名字上划过一道。田尔耕的名字上划过一道。崔呈秀的名字旁画了圈,等着秋审勾决。最上面那个名字也终于可以划掉了。
提朱笔,在“魏忠贤”三个字上缓缓画了一道横线。
合上名单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檐角铜铃轻响。他没有看南方。看的是东北方向——辽东。
魏忠贤留下的烂摊子,那些收了魏忠贤银子的边将,那些还在山海关外虎视眈眈的敌人。主心骨断了,剩下的残党可以逃可以藏可以装死,但不会再形成威胁。真正的清算还没开始。但他已经握住了刀柄。
风灌进来。他不冷。
转身重新坐回案前,翻开下一本奏疏。笔尖落在纸上。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