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秒的等待,竟然像上万年那么漫长。
终于开机,系统显示正常,周本平拼命抑制着狂乱的心跳,在系统菜单里找到文件夹,点开。
文件夹里面是用001、002、003作为文件名标注的3个音频文件,周本平思索了一下,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开始是一片模糊而嘈杂的声音,周本平隐约觉得是汽车在行驶中的感觉。
十几秒过去,响起了一串电话铃声,随即铃声断掉了,停顿了一下,有个声音说道:喂,姐夫……
是个女人的声音。
周本平依稀觉得耳熟,但是背景声音实在太嘈杂了,无法分辨这个人到底是谁。
但是,她称呼电话对方的人为“姐夫”,这让周本平隐隐觉得有些悬疑。
接下来没有声音,好像是接电话的人在听对方说话,大约三四十秒钟,应该是对方说完了。
接电话的女人说:嗯,好的,我明白!
又安静了一会儿。女人说:“你放心,我叫曹山去办。”
周本平心中一凛——他立刻想起了山猫哥,想起了姜铁,他忽然发现,身处在黑暗之中,他的头脑又开始活跃起来,他似乎渐渐理清了这些人之间的潜在关联。
再次过了大约三十秒钟,背景嘈杂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一下子变得很清静。应该是开车接电话的女人停了车,熄了火。
一阵很长时间的沉默,偶尔能听见几声“嗯嗯”附和应答的声音。
然后,女人说:“你放心吧!富佳天城是个大项目,我们能拿走接近三个亿的款项,这么大的数目,没有人敢乱来,谁敢乱说乱动,我会叫曹山让他死得很难看!”
富佳天城!
周本平蓦然想到昨天晚上那一场离奇的历险,保安,开枪的神秘人,还有那个老爷子——
等一下!
周本平一下子醒悟了,昨天晚上在富佳天城小别墅里的黑屋子里出现的那个老爷子,一定就是自己今天见过的安老爷子,小安的爷爷。
那么这个女人是谁呢?
周本平灵光一闪,差点儿跳了起来——没错,她叫电话那头的人“姐夫”。她是他的小姨子。
如果这两个人都跟富佳天城有联系,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电话对面的人就是省委副书记安海城,而这个女人,就是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小安的亲姨妈,吴师太的妹妹,吴敏之。
周本平身在广电系统,多多少少也算是个体制内的人,这些官场上的秘闻,好歹也知道一些,这样一来,这几个人的关系就明朗了。
第一段音频时间不长,到这里就结束了。
周本平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了一会儿,然后鼓起勇气,点开第二段音频。
还是吴敏之的声音:“喂,曹山!”
突然传出一个男人干枯嘶哑的声音:“是,吴姐你好!”
周本平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想必是吴敏之拨通电话时打开了免提功能。
吴敏之说:“小曹,你听着,领导的安排,从今天开始,你专门跟着shanshan,负责保护她的安全,要确保她不能出一点意外,明白吗?”
周本平一瞬间脑筋没转过来,他不知道这个“珊珊”或者“杉杉”是什么人,一愣神,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吴敏之说的是“山山”——小安,她的名字叫安如山,不像个女孩的名字。
吴敏之给曹山的指示,让他负责保护小安的安全。
曹山似乎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吴敏之说:“不要问为什么。”
曹山顿了一顿,说:“好吧,我来负责保护公主,但是你知道,我的样子不方便抛头露面,公主在北京的高级单位进进出出,我怕不合适!”
吴敏之说:“这点不用你操心,山山现在是实习记者,总往外面跑,你只需要负责她外出采访,办事的时候安全就好,其它在单位或者在宿舍的时候,我们会另外安排别的人手。”
忽然沉默了一会儿,曹山说:“那我岂不是会有很多空闲时间?”
吴敏之说:“嗯,可以这么说。”
曹山说:“好的,我明白了。”
吴敏之哧了一下,说:“你明白什么?”
曹山说:“你们让我去保护公主,这只是明面儿上的事儿,实际上你们是想让我空出时间来,好给你们杀人!”
吴敏之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时候能隐约听到曹山嘿嘿地狞笑,又像是嘲笑。
过了一会儿,吴敏之说:“你也不要怪我,我们都是身不由己。你知道,最近的空气非常紧张,因为几个项目的关系,领导要提防一些人下黑手。”
曹山说:“我明白,我现在是个通缉犯了,要不是你们罩着我,我恐怕早就挨枪子儿了,所以,你们怎么说怎么好!”
吴敏之说:“嗯,你是个明白人!”
曹山说:“不过,我还有最后一点想法……”
吴敏之说:“好,你说。”
曹山似乎想了想,说:“说实话,我不想去保护公主,我情愿去保护师太……我觉得我爹也会赞同的!”
周本平的脑子“轰”地一声炸裂了!
师太!
曹山说的是谁?
吴敏之说:“这个你不要操心了,我们会把她换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再说这是我的家事,只能由我们来处理!”
第二段音频就此结束。
周本平死死地掐着手机,竟然无法控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再也没有勇气点开第三段音频听一听。
地道深处。
闻道士呵呵笑着:“这里太黑了,咱们点灯吧!”
姜铁从身上摘下一个用破布卷成的包袱,抖搂打开,里面是几个柴火棒子包扎着破抹布做成的火把,还有一桶不知道是什么油料,发出一点儿刺鼻的味道。
“这是农家乐的厨房里找到的……”姜铁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把油淋到火把头上。
淋完了油,姜铁把火把给了闻道士、周亦凡、曹山、吴敏之各一支。
“都点亮了吧。”闻道士说,“亮了,就不害怕了!”
这句话若有所指。
“还剩下两支,备用吧……”姜铁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只打火机,“啪”地一下打开,首先燎着了自己手上的火把。
火光爆燃,原本漆黑的地道瞬间通透,光芒四射,照得那个怪物一样的吴敏兮无处躲藏,惊慌失措地藏在吴敏之身后,瑟瑟发抖。
吴敏之轻轻地在她身上拍了拍,说:“别怕,别怕。有我保护你呢。”
周亦凡看在眼里,心中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触动。
曹山递出自己手里的火把,凑在姜铁的火把上引燃了,说道:“我要跟我爸爸单独呆一会儿,在没有其他事发生之前,别来打搅我!”
他轻轻地扶起老曹,老曹瘸着一条腿,慢慢地走到较远的一个角落里,坐下来,父子两个窃窃私语,不晓得说些什么。
闻道士把自己的火把点燃,却转身蹲下,交给了红颜。
红颜摆摆手:“我不需要,我只想跟老大安静地呆一会儿。”
闻道士想了想,站起身来,拉着周亦凡走开了几步。
周亦凡也把手中的火把凑到姜铁的火把上引燃,这一下地道之内火光更亮,已经隐约可以把周遭看个七八分清楚。
周亦凡装作好奇的样子慢慢四下游走,说道:“这么神秘的地方,我要去看看热闹。”
姜铁也装作好奇的样子,慢慢尾随过去——其实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俩有猫腻。
周亦凡信步游走,目测着——地道大厅大致呈现为一个四方形,长宽大约各三十余米,在四个转角上,都有一个黑魆魆的洞口,应该就是从不同方向进入这大厅的密道。
周亦凡闭上眼睛,暗自盘算了一下,以自己的站定位置为中心,左前方的洞口是自己进入的那个洞口,它的出口在吴家老宅附近的田地里。
自己身后右后方的洞口,是闻道士和姜铁、曹山等人进入的洞口,可想而知,它的另一个出口在宛渠农家乐饭庄的某个地点。
那么,剩下右前方和左后方的两个入口,必然有一个是吴敏之进入的洞口,也就是曹山绑架小安的藏身之处。另一个是老曹进入的洞口,它的另一端出口则是思故乡山坡上的一片土葬坟地里。
老曹攻击进来的时候,周亦凡正在惊惧之间,她没法清楚分辨老曹到底是从哪个入口进来的,当然,没有这个比对,也就无从知晓吴敏之是从哪一个洞口进来的。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如果这些人想要再找一条安全的通道出去的话,很明显只有吴敏之进入的那条通道才最安全。
周亦凡开动所有的心眼儿,抽丝剥茧地盘算着吴敏之到底是从哪个洞口进来的,全然没注意周边的事物,反倒是姜铁,装模作样地举着火把逡巡了一圈,才不经意地走到周亦凡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这儿好像是个古墓……”
周亦凡一愣,缓过神儿,说道:“古墓……你怎么知道?”
姜铁说:“看壁画。”
周亦凡这才想起,地道大厅的四壁上,似乎画着一些看不清的古代壁画,由于年深日久,光线昏黑,她根本就没去注意到底画的是什么内容。
姜铁这么一说,反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慢慢凑到离自己最近的一面壁画前,想仔仔细细看看画面内容是什么。
墙面的壁画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线条和颜色早已斑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剥落,但是在火光的照射下,依然能看出最初的辉煌绮丽。
周亦凡走到右前方墙壁的一角,就是那个她无法判断是吴敏之还是老曹进来的那个洞口的位置,然后慢慢移动,想把这面墙上的整幅画面看清楚些。姜铁也再次跟上来,随着她一起观看。
画面在火光的映射下,忽而闪亮,忽而昏黑,周亦凡仔细分辨着,发现整幅壁画好像是一个连续的故事。
壁画的描绘方法很是古拙,有秦汉时期的明显特征,但是人物塑造虽然简练却传神,一颦一笑栩栩如生,可见当年画工之精巧。
这一幅画面似乎是讲的一个贵族妇女死后下葬的过程,墙壁前段的一部分,画着一群身量很小的人物,像是奴仆侍女之类,围绕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那女子双手掩面,似乎有无尽悲苦。
周亦凡向前走了两步,壁画的下一段,画的是白衣女子弯腰,似乎在跟一个幼小的男孩子嘱托什么,那男孩子身着黑色的长袍,有金色的虬龙纹饰,看起来甚是华贵。白衣女子垂头低眉,有些地方已经斑驳,看不清她的样子。
周亦凡心想,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古墓,看起来也没什么值钱的陪葬品,恐怕在考古上也没什么价值,大约只有这几幅壁画,在古代美术史上可以做点文章。
这时,姜铁在她身边轻声说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周亦凡想了想,觉得此时此地,关于老梁和老马的秘密,还是不方便明说,最好是等到大家安全出去再说,便说道:“不好说,等下我们出去再说!”
姜铁沉吟了一下,说:“谁跟你说我们要出去的?”
周亦凡一愣:“怎么?我们不出去吗?难道你们不是在等我哥到这儿,然后一起出去的吗?”姜铁悲凉地苦笑了一下:“我们是在等你哥不假,但是我没说过我们要出去……”
周亦凡彻底怔住了。
她歇斯底里地大叫了一声:“姜铁,你放什么屁?”
“你别冲动!”姜铁沉沉地说,“我只是想,见识一下他们所谓的‘时间重置’,万一……”
“万一你个臭狗屎!”周亦凡厉声呵斥道,“姜铁,你是个警察,你是个干部,你也被他们洗脑啦?”
她胡乱地挥动着火把,差点儿杵到姜铁的脸上,幽暗明灭之间,恰好晃过站在她身边的吴敏之的脸庞。
周亦凡忽然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诡异的事情,她一下子停住了嘶叫。
这个转变太过突兀,连姜铁和闻道士也愣住了。
周亦凡极力地镇定了一下,慢慢地移动火把,停在吴敏之的脸庞附近,仔仔细细地观察,似乎在对比着什么。
这时,连曹山也都愣住了,没有人知道周亦凡要做什么。
周亦凡好像压制着内心极大的惊惧,慢慢地把火把移动到壁画前面,照亮前面那一段壁画。
姜铁,闻道士,曹山甚至老曹,都跟着转过去看那幅壁画,没有人说话,只有火舌跳跃发出的噼啪声,火光在每个人脸上勾勒出投影,个个都像骷髅一样怪异,整个场景显得无比诡谲。
那一段壁画,明显画的是白衣女子死后下葬的场景,排成两排的奴仆和侍女垂泪哭泣,那个穿黑色锦袍的男孩站在远处,似乎在偷窥下葬的场面。
而那个死去的白衣女子,被放置在一铺类似床榻的东西之上,因为壁画绘画技法的缘故,白衣女子的尸体在画面上是竖立着,面相端正,如果从观看者的角度望去,恰好是端正平视正面。
所有的人借着火光,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明白了周亦凡心中惶恐的是什么——每个人的内心也都跟着无比震撼!
他们看到,壁画上那个下葬的白衣女子的脸,几乎就是吴敏之的面相,虽然眉眼五官稍有差距,但是绝对是同一张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