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黑日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不像分别了一万年的宿敌,反倒像寻常老友。
他随手轻轻一挥,空旷冰冷的地面上,便凭空凝出一张古朴的木桌,两把纹理粗糙的实木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沉寂万年的暖意,硬生生打破了冰窖里的冷寂与肃穆。
云辰挑眉看着眼前的桌椅,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冲淡了心底的紧绷:“你在这冰窖里,还闲得搞装修?”
“在这里住了整整一万年,总得收拾出点家的样子。”黑日率先拉开椅子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虽说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来过。”
云辰沉默了一秒,压下翻涌的情绪,在他对面缓缓落座,目光扫过桌面,微微一怔。
桌面上摆着两只粗陶酒杯,杯里盛着淡金色的酒液,在冰窖柔和的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酒香清冽绵长,丝丝缕缕飘入鼻尖,显然不是凡品。
“这酒哪儿来的?”云辰开口问道,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我自己酿的。”黑日端起其中一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冰窖里恒温低温,最适合存酒,这一批酿好之后,封藏了八千年,想来现在口感应该刚好,能入口了。”
云辰端起酒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先是带着冰窖独有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转瞬便有一股醇厚的暖意从胃里缓缓散开,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周身的寒气,也抚平了心底几分尖锐的戾气。
“还行。”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地评价。
“还行?”黑日顿时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不满,“我封藏了八千年的酒,耗费无数心思,你就只说还行?”
“不然让我夸什么,夸你酿酒手艺好?”云辰抬眼看他,神色淡然,“我又不是专职品酒的,不懂那些门道,好喝就是好喝,直说感受而已。”
黑日被他堵得一噎,随即低笑出声,笑声低沉,在空旷的冰窖里轻轻回荡,褪去了往日混沌之主的阴冷,多了几分久违的轻松。
他也端起自己的酒杯,浅浅饮了一口,不再多言。
冰窖里瞬间陷入沉寂,只剩下远处冰层偶尔传来的细微裂响,还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没有刀剑相向,没有质问咆哮,只有两杯老酒,相对而坐,诡异却又平和。
云辰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目光微微恍惚,沉默良久,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万年的问题:“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黑日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仰头,望向空间中央那枚悬浮的金色基因核心,目光深邃而绵长,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透过这枚核心,回望万年的时光。
“等。”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等什么?”云辰追问。
“等你来。”黑日转头看向他,眼神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云辰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丝波澜。
“你就那么肯定,我一定会找到这里?”
“肯定。”黑日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坚定,“因为你是云辰,是那个凡事都要刨根问底、不弄清楚真相绝不罢休的人。当年的事一日不明,你就一定会追查到底,早晚都会找到这冰窖来。”
云辰沉默了。
黑日说的没错,他太了解自己了。一万年来,他顶着恨意辗转,看似是想杀了黑日报仇,可心底深处,自始至终都只想弄清楚一个答案,一个支撑他熬过万年的答案。
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堕入混沌,为什么,要亲手刺向自己的胸口。
“那你呢?”黑日反过来问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你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
“睡觉。”云辰语气平淡,“在废墟星的避难所里,一睡就是两千八百年,醒来之后就四处漂泊,遇上虫族就打,没事就混日子,熬一天是一天。”
“就这样?”黑日有些不敢置信,眉头微蹙。
“就这样。”云辰点头,没有丝毫隐瞒。
黑日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几分云辰看不懂的酸涩,久久没有说话。
“恨我吗?”忽然,黑日开口,问出了那个最沉重的问题。
云辰端着酒杯的手,瞬间僵在半空,指节微微收紧。
这个问题,他在心底问过自己无数遍,每一次的答案都无比清晰:恨。恨他的背叛,恨他的堕落,恨他亲手毁掉了黎明卫队,恨他那致命的一刀,这一恨,就是整整一万年。
可此刻,他坐在冰窖里,对着这个恨了万年的人,喝着他酿了八千年的酒,看着他眼底的沧桑与疲惫,那份笃定的恨意,忽然就动摇了,变得模糊不清。
“你希望我恨你吗?”云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反问。
黑日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与释然:“不希望,可如果你真的恨,我也全盘接受,毫无怨言。”
“为什么?”云辰抬眼,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因为那一刀,千真万确,是我亲手刺进你的胸口。”黑日的声音低沉,带着化不开的愧疚,“不管有什么隐情,这都是事实。”
云辰的手指猛地攥紧酒杯,粗陶杯壁几乎要被捏碎,心底的情绪再次翻涌。
就在这时,黑日忽然抛出一个让他猝不及防的问题:“当年,我刺你那一刀的时候,你明明能躲开,为什么不躲?”
云辰彻底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不躲?
那个瞬间,他的速度、反应,都足以轻松避开那致命的一击,以他的实力,黑日根本不可能伤到他分毫。可他偏偏没有动,就那样直直站着,眼睁睁看着刀刃逼近,看着它刺入自己的胸口,没有丝毫反抗。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刀落下。
“你知道吗?”黑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那一刀刺进去的时候,你就那样看着我,没有喊疼,没有怒骂,没有质问,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记了整整一万年,一刻都没忘过。”
云辰沉默了很久很久,心底一片茫然,最终只能沙哑着开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那个时候,太累了吧。”
万年征战,尸山血海,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看着家园濒临覆灭,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致,就连求生的意志,都在那一刻被消磨殆尽。
黑日缓缓点头,眼神里满是共情:“我也是,那时候,真的太累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是默默举杯喝酒,一杯接着一杯,没有言语,却仿佛早已懂了彼此的疲惫。
八千年的老酒,一杯杯入喉,暖意弥漫,冰窖里的寒意仿佛都淡了几分。
许久之后,黑日放下酒杯,看向云辰,语气认真而郑重:“想听听我这边的故事吗?听听当年所有的真相。”
云辰抬眼,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想。”
黑日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讲述起那段尘封万年的过往。
他讲起黎明之战落幕之后,他如何带着云辰被挖出的基因核心,拼死逃离战场;讲起他如何被虚空势力步步紧逼,无路可退;讲起他在绝境中做出的那个决绝选择——假意堕入混沌,潜入虚空势力内部,爬到最高掌权的位置,只为死死按住虚空的野心,守住这片星际最后的安宁。
“我一个人,在混沌里撑了一万年,死死按住虚空的力量,不让它彻底倾覆文明。”黑日的声音里满是沧桑,“有时候按不住,就拼尽全力多撑一会儿;有时候暂时稳住了,就躲在这冰窖里歇一歇,一直等,等你来。”
云辰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心底的震撼与酸涩,早已溢满胸腔。
他忽然想起通道里,那些冰封的战友,忍不住开口:“老七他们,还有卫队的弟兄们……”
“我知道。”黑日轻轻打断他,语气低沉,“我都看着。”
“你一直看着?”云辰心头一震。
黑日点头,眼神里满是无力:“我一直守在原点星,这里的一举一动,我全都清楚。老七率队断后战死何方,老九如何力竭牺牲,副队长替你挡下那致命一刀的全过程……我全都看在眼里,一清二楚。”
云辰的手再次攥紧酒杯,指节泛白,喉咙发紧,那句“为什么不救他们”卡在嘴边,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他懂,他全都懂。
彼时的黑日,顶着叛徒的骂名,是全星际的公敌,早已是“死人”一个,根本不能暴露身份,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兄弟,一个个战死沙场,看着他们被封入永冻冰,陈列在通道两侧,看着云辰路过时,驻足凝望的落寞与悲痛。
而他,只能藏在暗处,默默承受一切,继续等,等着云辰出现。
云辰缓缓放下酒杯,抬眼看向黑日,眼底没有了恨意,只剩一片释然与心疼,轻声说道:“你这一万年,比我累多了。”
黑日猛地一怔,看着眼前的云辰,眼眶微微发烫,万年的隐忍、委屈、孤独、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随即,他笑了。
那是一万年来,最轻松、最释然的笑容,褪去了所有沧桑与苦涩,只剩下久别重逢的安稳。
“你终于懂了。”他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万年隔阂,一朝化解,那些没说出口的苦衷,那些藏在恨意下的牵挂,那些熬过长夜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