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穿过华北平原的时候,林屿把背包抱在怀里。
号嘴在里面,隔着布料,硬硬地硌着他的肋骨。
车窗外的风景在倒退,灰蒙蒙的天,笔直的电线杆,偶尔闪过一片还没有返青的麦地。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王磊发来的消息。
“到哪了?”
“刚过济南。”
“有消息跟我说一声。”
林屿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从石缝里掏号嘴的时候划伤的,已经结了痂,不疼了。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生意上的事。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落在小桌板上,一片一片的。有人在睡觉,头歪着,嘴角挂着口水。
很普通的一趟列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南京,中华门外,绸缎庄,1937年12月。
还有那个银镯子,刻着“平安”两个字。
十六岁的女孩,躲在地下室里躲了四十多天。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风景还在倒退。天色暗了一些,像是快要下雨的样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点开,是一条私信通知。“城南旧事”发来的。
“林先生,我奶奶的东西我都留着,您来了我拿给您看。”
林屿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把背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号嘴还是硬的,隔着布料,隔着衣服,隔着他的体温,硌着他的肋骨。
像一根骨头。
不,像是很多根。
直播的后续他没有怎么看。
但数据推送还是来了,后台显示,那场直播的录屏被转发了一万三千多次,有两百多条评论,私信爆了。
他打开评论区,翻了几条。
有人说“主播的声音好稳,听哭了”。
有人说“号嘴吹不响才是对的,吹响了反而假”。
有人说“我爷爷奶奶也是从那边逃出来的,他们从来不讲,但箱子里也有一个镯子”。
还有人说“我是南京的,我想去看看那个地下室还在不在”。
林屿看着那条评论,停了一下。
然后他划过去了。
有些事,不该由他来讲。
到南京南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天阴沉沉的,果然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屋檐上走。
他出了站,打了一辆车,报了地址。城东,老城区,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司机问他:“来南京旅游?”
他说:“找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车穿过南京的街道,他看着窗外。雨点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看见梧桐树,看见了老房子,看见了正在施工的地铁站,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商场,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南京。
六朝古都,民国首都,三十万人的埋骨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潮湿的空气里有一点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很淡,说不清。
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老房子,墙面斑驳,电线杂乱地架在头顶。有人在门口择菜,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骂孩子。
很普通的一条巷子。
住着很普通的人。
司机把车停在巷口,说:“前面车进不去了,您走两步吧。”
林屿付了钱,下了车。
雨还在下,他撑开伞,沿着巷子慢慢往里走。
门牌号在墙上,一个一个地数了过去。
二十三号,二十五号,二十七号。
他在二十九号门前停下,就是这儿了。
二十九号是一栋老式的筒子楼。
六层高,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有几处涂料掉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叶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被雨水打湿了,垂着头。
林屿站在树下,收了伞,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三楼,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动。
走进楼道,楼道里很暗,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墙上的灯坏了,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楼梯往上走。台阶上有裂缝,有几处水泥已经碎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
三楼,右边第二户。
林屿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拖着走的。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孩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戴着眼镜,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林先生?”
林屿点头。
女孩把门拉开,退后一步:“请进。”
他走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沙发旁边的地上放着几个纸箱,箱子里是书,整整齐齐地码着。
女孩关上门,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请坐。”她说。
林屿在沙发上坐下。
女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叫陈念。我奶奶姓沈,叫沈佩云。”
她顿了顿。
“就是我给您发私信的那个人。”
林屿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念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
“我奶奶留下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日记、全家福、还有那个镯子。”
她停了一下。
“都在那个箱子里。”
她指了指沙发旁边的纸箱。
林屿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问了一句:“您今年多大?”
陈念愣了一下,然后说:“二十三。属蛇的。”
林屿点了点头。
二十三岁,比那个十七岁的通讯员还大六岁。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接过来,展开。
是一封信,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多遍才写成的。
“林先生:
见信如面。
我在网上看到您的直播,讲的是狼牙山五壮士的故事。我从头听到尾,听到最后那个号嘴吹不响的时候,我哭了。
我奶奶也有一把号。
不是军号,是唢呐。小小的,铜的,只有巴掌长。
我爷爷会吹。
我爷爷是南京人,1937年那会儿还是个小孩子,九岁。他说他亲眼看见过很多东西,但从来不讲。后来他娶了我奶奶,两个人都不讲。
我奶奶走的时候九十六岁,走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唢呐。
我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故事。我只知道我奶奶是南京人,中华门外的,她家原来开绸缎庄。
1937年12月,她十六岁。
我给您写这封信,是想问您一件事:您做这些故事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会吹唢呐的人?南京的,1937年前后,可能是当过兵的,也可能只是个普通人。
我奶奶留了一本日记,里面有一些名字,我不认识。也许您能看懂。
我在南京等您。
陈念
2024年3月”
林屿看完信,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着陈念。
“你奶奶的日记在哪儿?”
陈念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的纸箱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皮箱。皮箱的皮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绒布。她把皮箱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有:一本旧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有五个人,两男三女,背景是一栋老房子;还有一个银镯子,放在一个小布袋里。
陈念把镯子拿出来,放在林屿面前。
“你看。”
林屿拿起镯子,翻过来。
银镯很细,内侧刻着两个小字,笔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平安”。
和信里写的一样。
他把镯子放回布袋,没有说话。
陈念拿起那本日记,翻开,递给他。
“你看看。”
林屿接过日记,低头看。
第一页,字迹很工整: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晴。
娘说要给我做新棉袄,等过年穿。
城里的兵越来越多了,爹说可能要打仗。
我不想打仗,我想穿新棉袄。”
林屿看着那几行字,停了很久。
他往后翻了几页。
12月8日:“爹说可能要跑,我舍不得我的衣裳。”
12月10日:“隔壁王家的婶子走了,听说往西边去了。”
12月13日:“外面在响枪。爹让我们躲在地下室里,不许出去。”
12月14日:“爹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12月15日:“娘在哭。”
……
12月20日:“地下室里很黑,娘把煤油灯点上了。灯上有个影子,像是我爹。我不敢看。”
……
1月10日:“娘也走了。只剩下我和弟弟。”
……
2月15日:“有人来敲门。是隔壁的刘哥。刘哥说他能带我们走。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
最后一页,日期是1938年3月:
“我们逃出来了,往西走,走了很远,坐了很久的车,到了一个叫武汉的地方。
刘哥救了我们。
刘哥会吹唢呐,他说他以前是戏班子的,后来去当了兵,打仗打了好多年。
弟弟生病了,在发烧。刘哥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着弟弟,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到了武汉,刘哥帮我们找了一个住处,又帮弟弟看了病。
刘哥说他还要走,去找他的队伍。
走之前,他把唢呐留给了我。他说:'这个给你,等仗打完了,吹一首曲子送你爹娘。'
我不想要唢呐,我想要刘哥留下来。
但刘哥还是走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本日记,我留着,一辈子都留着。”
林屿合上日记,放在茶几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念。
“刘哥。”他说,“你奶奶有没有说过,刘哥叫什么名字?”
陈念摇头。
“没说。日记里也没写。只知道他以前是戏班子的,当过兵,去找队伍了。”
她停了一下。
“我问过很多老人,没人知道这个人。可能死了吧,那个年代,死的人太多了。”
林屿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日记、照片、还有那个装着银镯子的小布袋。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声音很轻,像是谁在哭。
他想起了什么。
号嘴。王二柱的号嘴。马宝玉用牙咬出来的缺口。
还有一个十七岁的通讯员。江西人。王二柱叫他“小鬼”。名字不知道。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有些事,他还不确定。
陈念给他倒了第二杯茶。
“你能帮我查查吗?”她问,“刘哥是谁?能不能查到?”
林屿接过茶杯,没有喝。
他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想了很久。
“可以试试。”他说。
陈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奶奶说,刘哥以前是戏班子的,会吹唢呐,当过兵,打仗打了好多年。”
她停了一下。
“1937年往后,还在打仗的兵……”
林屿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知道。
1937年之后还在打仗的老兵,很多。有些人死在了战场上,有些人活了下来,有些人改了名字,有些人隐姓埋名,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但总会有痕迹。
他拿出手机,把日记拍了几张照片。又把照片翻过来,对着那张全家福拍了一张。
陈念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拍完之后,他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说,“有了消息,我告诉你。”
陈念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门打开,雨声忽然变大了一些,哗哗地响。
林屿撑开伞,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念。
“你奶奶。”他说,“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头。
“不痛苦。”她说,“她睡着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我爷爷说,这是喜丧。”
林屿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念低下头,声音有点哽咽:“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攥着这个唢呐。攥了一辈子。”
林屿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雨里。
雨越下越大了。
林屿走在回车站的路上,裤腿已经被雨打湿了,但他没有躲。
他在想那本日记。
1938年,武汉,一个叫刘哥的人,戏班子出身,当过兵,还会吹唢呐。
还有一个细节。
刘哥说,等仗打完了,吹一首曲子送你爹娘。
但仗没有打完。
1938年,武汉会战,那一年死了很多人。
他不知道刘哥有没有活下来。
他不知道刘哥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有一个人,在1938年的春天,救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和一个发烧的男孩,然后拿着枪,去找他的队伍了。
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
也许改了个名字,在一个没人认识他的村子里,种地,娶媳妇,生孩子,然后老了,死了,没人在乎。
也许没有。
也许他找到了他的队伍,也许他活到了抗战胜利,也许他活到了新中国成立。也许他后来当了工人,当了农民,当了普通人,淹没在几亿人里面,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他想起了王二柱。
王二柱也是这样,跳崖之后活下来,当了农民,种了一辈子地,养大了儿子孙子,死的时候还是握着那把军号。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刘叔。
但他想试试。
雨打在伞上,又滑落下来,落在他的鞋上。
他走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买了回程的票,坐在候车厅里,把背包抱在怀里。
号嘴在里面,硬硬的,硌着他的肋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本日记上的字。
“刘哥把唢呐留给了我,他说:'这个给你,等仗打完了,吹一首曲子送你爹娘。'”
他睁开眼睛。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通知检票。
他站起来,随着人流往站台走。
火车要开了。
他要查清楚。
1938年,武汉,一个救了人的唢呐兵。
还有,王二柱日记里那个十七岁的江西通讯员。
他隐隐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应该有什么联系。
但他还不知道是有什么联系。
火车启动了。
窗外的南京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屿把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趟旅程不会容易。
号嘴在背包里,硌着他的肋骨。
像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