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镇子那年，他十六岁。背上的包袱里只有三样东西：阿萤的玉佩、周秀才给的旧毛笔和《千字文》撕下的纸页、刘大夫塞的几张膏药。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远，也不知道去哪里。他只知道这个镇上已经没有他留恋的东西了——阿萤被掳走之后，他一直在等恶霸回来。他等了很久。恶霸没回来。他不等了。他要去找能让他变强的路。强到不用跪，强到不用被踩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骡车走远。
路边遇到那两个孩子的时候，天刚下过雨。
泥路被泡成了烂汤，两边的荒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空气里全是湿泥和烂叶子的腥味。草棚四面透风，棚顶的茅草被掀掉了一半，雨水顺着剩下的半边往下滴。两个孩子蜷在棚底的烂草堆上，大的那个看起来十来岁，小的顶多八九岁。大的把小的搂在怀里，用自己的破衣服裹着他。衣服是破的，裹了跟没裹差不多，但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本打算绕过去。他见过太多死在路边的人，不是不想救，是救不起。他自己还饿着呢。
但那个小的看见了他。那个孩子冻得嘴唇发紫，连话都说不利索，却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冲他喊了一声——
“哥。”
声音哑得不像人，像小兽在找窝。不是“大哥”，不是“好心人”，是“哥”。他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字了。
那一瞬间他想起太多事。想起母亲在雪地里把他裹了又裹的棉袄，想起她靠着树坐下时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想起阿萤蹲在茶山上冲他笑，碎头发被山风吹得乱飞。想起她踮起脚给他系红绳，指尖凉凉的。他谁也没护住，谁也没留住。所以他又站住了。
大的那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防备和绝望拧在一起，拧成一种他极其熟悉的表情——他自己的眼睛。被刘大夫踢了药箱问话时在破庙里醒来那阵子，他蹲在水洼边低头喝水时看见自己倒影里的眼神，就是这副表情。那种不知道下一顿在哪，不知道今天晚上会不会冻死，但还是咬着牙不哭的眼神。
“叫什么名字？”他蹲下来。
大的说：“我叫春生，他叫秋生。我们是兄弟。爹娘都死了，逃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肩膀往秋生那边侧了侧，像要挡住什么。那种绷紧的姿态，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出害怕。
他看了春生一眼，又看了秋生一眼。秋生还在抖，嘴唇哆嗦着，又冲他喊了一声“哥”。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那是他攒了好几天给路上准备的，干得裂了口，边角硬得像石头。他把干粮掰成三份。一份递给春生，一份塞进秋生手里。秋生的手凉得跟冰棍似的，抓都抓不住东西，他用自己的手掌包着秋生的手，帮他握紧那块干粮。
“跟着我，不会饿死。”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自己的干粮只够撑几天，碎银也只有一小包，连一顿热饭都换不了几顿。但他知道，如果现在走了，这两个孩子活不过今晚。
春生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没哭。他咬着嘴唇，把自己的干粮掰成两块，一块给了秋生。然后对着他，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头磕在碎瓦片上，溅起的泥水糊在脸上。他用袖子擦了擦，站起来，拉着秋生的手，跟在他身后。
他们从烂泥汤子里起脚，排成了一个“三”字。
从那以后，他就不是一个人了。路上有人问他这两个孩子是你什么人，他说：“弟弟。”春生和秋生也从来不说自己是捡来的。他们叫他“哥”，叫得比谁都响。好像这三个字能把风雪烫薄一点。
干粮吃光后，他们靠打短工换吃食。他给人推磨、挑粪、铲马厩的屎，手上磨出了这辈子最厚的茧。春生有力气，能扛货劈柴，比他还能干。秋生太小，只能跟在屁股后面捡柴火递水。
但秋生有一张好嘴。他见人就笑，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讨饭比他俩加起来都管用。有一次他们三天没吃上干的，他饿得眼睛发绿，准备去帮人卸货换一点米汤。秋生却跑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捧回来五个窝头、一小包盐巴和一个煮鸡蛋，东西多到他得脱了褂子去兜。他说是一个大妈给的，因为“大妈说像她孙子”。张石生知道他卖乖——他站在人家门口，嘴甜，眼巴巴的，大妈心软了。这就是秋生的本事。
他把鸡蛋剥了给秋生。秋生不要，说哥你吃。他说秋生最小，吃鸡蛋。秋生把鸡蛋掰成三瓣，蛋黄碎了一手，塞给他一瓣，塞给春生一瓣，自己舔了舔手指头上沾的那点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那个窝头掰了一半，塞进秋生手里。春生把自己那个窝头也掰了一半，塞给了他。他看了春生一眼，接了。后来在路上，他一个人跑到路边蹲着吃完了自己那半个窝头。吃得很快。没让他们看见自己眼睛红了。他蹲在沟渠边上，挑水的大娘正在涮桶，浊水沿着河沟往下淌。他低头看见自己在水面上晃荡的倒影——那个刚被刘大夫捡回药铺，蹲在水洼边被一碗热水蒸红了眼眶的自己，好像还在水里看着他。他抹了把脸，把倒影搅散了。
夜里冷，三个人挤在一起睡。春生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秋生身上，他把自己那件旧棉袄脱下来盖在春生身上。第二天早晨三个人都冻得嘴唇发青，只有秋生睡得沉，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的印子。他和春生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然后春生爬起来去找柴火生火，他也爬起来去附近找吃的。
那天的早饭是一只他们从来没见过的野山鸡。春生顺着鸡脚印找了半个时辰，他用一把野菜和一根削尖的树枝做了个捕鸡的套子，前后花了大半天工夫。三个人吃得满嘴油，秋生把鸡腿骨头啃得咔嚓响，骨头碴子崩到他脸上他都不管。春生看着他傻笑，他看着两个弟弟狼吞虎咽的样子，紧绷的肩膀松了松，也笑了。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笑。笑完之后他把鸡骨头收了起来——万一明天找不到吃的呢。攒吃食这种事他做过。
那天晚上，春生等他俩都睡了，悄悄坐到他旁边。篝火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光把春生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哥，你别把自己饿死了。你饿死了，我和秋生就成野狗了。”
他没说话。他把身边剩下的半个窝头拍在春生手心里。春生没要，又塞回他怀里。
“我吃饱了。”春生说。但春生说这话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他也没有戳破，只是把那半个窝头又掰成三份。春生一份，秋生一份，他自己的那一份藏进了包袱里，第二天给秋生当早饭。
秋生后来还是发现了。他对秋生说：“哥不饿。”
秋生说：“你骗人。”然后秋生把自己攒了好几天的半个窝头从怀里摸出来，塞给他。窝头已经压扁了，边角碎得直掉渣，但从窝头的软硬度就知道这孩子没舍得吃，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低头看了看这个最小的弟弟。秋生的鼻子冻得像胡萝卜，手指甲里全是泥，但他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