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你的超级计算机,不如我一把沙
刀疤心领神会,低沉地应了一声“是”,随即融入了掩体深处的黑暗。
马天枭的指尖仍在屏幕上轻柔摩挲,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对某种未知力量的狂热占有欲。
越野车穿过那条由沙粒“凝固”而成的窄路,车身在两侧流沙漩涡的狂暴轰鸣中显得格外渺小。
宁千机能感觉到车体传来的细微震动,并非来自路面,而是那股被抑制住的庞大能量在周围挣扎的余波。
每一次心跳,都仿佛与脚下地层深处某种古老的心脏同步搏动,他不得不再次紧守心神,才能勉强维持住清明。
当车轮终于驶离流沙区域,重新回到坚实的沙地上时,阿月猛地将车停下,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刚刚的惊险似乎让她耗尽了全部力气。
她看向宁千机的目光中,除了惊恐,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她不理解那是什么魔法,但她亲眼见证了,在那个人面前,天地仿佛也得听从号令。
“走。”巫十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解开安全带,目光却一直落在车窗外,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阿月僵硬地发动车辆,继续向前行驶。
路面变得越来越崎岖,零星散落的废弃帐篷和被沙土半掩的勘探设备预示着他们正在接近目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混杂着泥土和某种腐朽的腥甜。
越野车最终停在一片狼藉的营地中央。
这里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洗劫过,帐篷被撕裂,设备翻倒,到处都是散落的物资。
然而,真正的破坏并非来自风沙。
宁千机推开车门下车,脚下的沙地残留着许多硬币大小的焦黑痕迹,像是某种高能爆破留下的创伤。
他微微眯眼,视野中那些焦痕的内部结构在微观层面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这绝非普通沙尘暴所能造成。
“韩教授!”阿月惊呼一声,猛地冲向营地中央,那里正围着几个人影,显然是幸存者。
宁千机紧随其后,巫十九则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那柄重型破拆镐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威胁。
营地中央,一个脸色蜡黄、形容憔悴的男人正坐在一个被掀翻的沙袋上,头发凌乱,迷茫地望着远方。
他身边几个队员也同样灰头土脸,神情沮丧。
“林苏!”宁千机一眼就认出了他。
林苏抬起头,看到宁千机时“你来干什么?添乱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被困境激发的烦躁,和一丝对宁千机的莫名敌意。
宁千机没有理会他的态度,目光扫过营地,最后定格在林苏身后,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平整沙地上。
这片沙地旁边,赫然立着几面被扯烂的防风旗,和一些散落的仪器碎片。
“韩教授和另外两名队员,被埋在这里面了。”林苏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悲伤,他指了指那片平整的沙地,又指了指旁边的仪器,“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土液化’,没有任何征兆。我们想救,但沙子像水一样流淌,根本站不住脚。他们……他们现在就在下面,距离地面大概七米深。”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指着旁边一台笔记本电脑:“这是我的电脑,里面有我们用超级计算机建模得出的三维地质图像。我计算了沙土密度、含水量、地下水流速,还有震动频率……用尽了所有参数。我找到了一个救援方案。”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一个用红色方框标出的区域赫然显示在屏幕上,“这里!这里是结构最稳定的区域,也是最薄弱的突破口。我们计划在这里进行定向爆破,炸出一个救援通道。”
他看向宁千机,眼中带着一丝高傲的挑衅:“我知道,你和那个老头子一样,喜欢搞些神神叨叨的‘风水’。但现在是科学!每拖一分钟,下面的人氧气就少一分!你带来的那些江湖把戏,在这里毫无用处!”他猛地站起身,对身旁的队员吼道:“别愣着了!快!炸药埋设好了吗?再晚就来不及了!”
宁千机没有看他的电脑屏幕,也没有反驳林苏的嘲讽。
他只是静静地走到了林苏标出的那个红色方框区域旁边,蹲下身。
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沙,指尖的触感细腻而干燥。
他没有立刻放开,而是将沙子在掌心轻轻攥紧,感受着沙粒间微小的摩擦力与挤压感。
随后,他缓缓松开指节,任由沙子从掌心流下,在手心形成一个自然堆积的小沙丘。
他盯着那个小小的沙丘,目光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沙粒堆积而成的斜面,被物理学称之为“休止角”。
这是一个沙土颗粒能在重力作用下保持稳定而不塌陷的最大角度。
他能“看”到沙丘内部最细微的应力分布,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微小断层,在宁千机的感知中清晰呈现。
几秒后,他站起身,又走向十米开外,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他都像个不知疲倦的学徒,虔诚地重复着最原始的测试。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眼底的血丝也更加浓郁,显然,这种程度的“感知”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终于,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向林苏。
“你错了。”宁千机平静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伸出手,指向一个与林苏红色方框标记完全相反的方向,那里正是营地中央那片被他反复测试过的平整沙地。
“他们在这里。你那一炮下去,只会引发二次坍塌,把他们彻底活埋。”
林苏闻言,脸色瞬间涨红,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他猛地冲到宁千机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衣领,愤怒地质问道:“你凭什么说我错了?凭你这几把沙子?这是超级计算机算出来的!我林苏的地质勘探,你一个搞建筑的懂什么?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沙土液化?你知不知道下面的人正在等死!”
宁千机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沙土液化没错,但它并非随机发生。”宁千机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地下存在大型空腔时,会导致上方沙土的湿度、应力分布以及颗粒间的耦合力发生改变。这种改变虽然微小,肉眼无法分辨,却足以让沙粒的休止角产生细微的变化。”
他指了指自己刚刚用手堆起的沙堆,又指向脚下这片平整的沙地。
“我刚刚测试的,就是这片沙地在‘休止角’上的微小差异。这些差异,是下方空腔结构在‘呼吸’的证据。它不像地震波那么剧烈,但足够让我分辨出哪里是真正的空洞,哪里只是虚浮的表象。”
林苏猛地松开了宁千机的衣领,后退一步,满脸的怒火被错愕取代。
休止角?
结构呼吸?
他无法理解宁千机在说什么,但对方那种笃定的语气,以及与自己计算结果南辕北辙的判断,让他内心深处那点唯物主义的傲慢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的超级计算机,用的是已知参数。
而宁千机,似乎在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方式,直接“读取”着地下的真实。
就在林苏将信将疑,内心动摇之际,阿月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滋啦……”
一个粗野而低沉的声音从中传出,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片划过铁板,让人毛骨悚然。
“林工,别炸了。”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又透着一股冷酷的威胁,“你老师……在我们手上。”
林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阿月腰间的对讲机。
阿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对讲机,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听着,林工。”对讲机里的声音继续说道,语气森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众人心头,“还有那个会玩沙子的新朋友。一个小时,来红石崖。记住,一个人来。人不到,我就把你老师的手指头,先寄过去。”
话音刚落,对讲机“啪”的一声,彻底没了声音。
阿月僵硬地站在原地,身体摇摇欲坠,对讲机从她手中滑落,掉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却又藏着一丝被揭穿后的绝望。
她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