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税官被押走之后，回春堂的香火重新旺了起来。刘大夫嘴上不认，但张石生知道，他开始有意让自己帮诊了。先是让他站在旁边看，后来让他把脉，再后来让他口述方子。嘴上还是骂骂咧咧，说他把脉像摸泥鳅，说他的方子字写得比鸡刨还难看，但每次他口述完，刘大夫会哼一声，把那几味药材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提笔写下剂量，一个字不改。
他还是每天早起，蹲在院墙豁口下听周秀才念书。不同的是，现在傍晚药铺打烊后，他会去书斋坐半盏茶的工夫——周秀才让他进书斋磨墨铺纸，偶尔也让他照着《千字文》描几个字。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周秀才说骨架有了，就差日子。“写字和做人一样，急不来。你看这个‘张’字，弓长张——弓要拉得开，也要收得住。你现在收得住，以后才放得出。”
张石生没接话，蘸了蘸墨，又写了一笔。砚台边搁着周秀才之前给他的那支旧毛笔，笔杆上的漆磨得快没了，笔头也有点秃，他每天磨完墨都会把笔洗干净，放回原处。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每天收工后去镇口站一会儿，看着那条通往青州方向的土路。等一个人回来。恶霸再没回来。有人在青州城的散修集市上见过他，说他换了靠山，不在这片地界混了。张石生听完，没说什么，第二天照常去镇口站着。
有天傍晚，周秀才给他看了一本书。书皮是旧的，纸边卷得像炸了的油条，封面上写着《列仙传》。里面讲的都是凡人修炼成仙的故事——有砍柴的被神仙点化，有采药的误入仙山，有穷书生被白鹤驮着飞上了天。他翻了一夜，翻到天亮。合上书的时候，窗外已经有鸟叫了。
他决定走。不是逃，是去找能变强的路。强到不用被踩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骡车走远，强到不用跪在朱红大门前磕出血印却什么也做不了。强到有一天，能让那些被掳走的人回来，能让那些还在等的人等到。
临走前的那个下午，他一个人去了茶山。茶山上的茶树还没抽新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他在那条小路上站了一会儿——就是阿萤第一次给他饼的那条路。石头还在路边，已经长了青苔。他把石头上落的灰拍干净，从怀里摸出那枚粗玉佩看了一眼。红绳还是阿萤编的那截，绳结还是紧的。他重新把玉佩贴身戴好，没有回头，下了山。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包袱里只有三样东西：阿萤的玉佩、周秀才给的旧毛笔和《千字文》撕下的纸页、一张从药铺拿的膏药。他把那张膏药放进包袱时发现了底下还有好几贴——刘大夫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每贴都用旧纸单独包着，纸角压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小包碎银和几本旧医书，前一晚搁在床头。他把医书翻了翻，扉页上有刘大夫写的药方目录，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
他在刘大夫门前站了一会儿。门没开，但门缝里有灯——油灯是刚点上的亮色。他磕了一个头，转身走了。
周秀才在镇口撞见他。
“石生，要走？”天还没全亮，周秀才挑着水桶站在镇口，桶里的水晃悠悠地荡出来。他好像是来挑水的，又好像不是。
张石生点头。周秀才看着他——这孩子的个头已经比自己高了，肩膀宽了，手上全是劈柴留下的茧和冻疮。但他还记得当年那个蹲在墙根底下偷听念书、说“我身上脏”不肯进门的少年。
“先生，我有名字了——张石生。我姓张。”
“我知道。”周秀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张石生打开，是一支旧毛笔，笔杆上的漆磨得快没了，笔头也有点秃。他认得这支笔——他在书斋磨墨铺纸时一直用的就是这支。
“先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笔跟了我大半辈子。你刚跟我学字的时候，连笔都不会握，到现在能把‘张’字写得端端正正。”他顿了顿，“往后在外面写信、记账、开方子都得用得着笔，你拿去。你用它学会了自己的名字，以后也用它写自己的路。”
张石生把笔收好，跪下来给周秀才磕了一个头。周秀才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土。那只手枯瘦，没什么力气，但在他肩膀上停了很久。
“往后不管是好是歹，都踏踏实实地走。先生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以后有出息了，捎个信回来就行。”
张石生点头，转身走进山雾里。雾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了。周秀才站在镇口，一直站到雾散了才转身回去。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挑着空桶沿来路走了好远才发现自己还没打水。
多年以后，周秀才已经老得快要看不清字了。书斋漏了半边屋顶，他也没力气补，只在晴天时把书桌挪到不漏雨的那一边。当年那些听他念书的孩子早已各奔东西，只有一个最小的留下来帮他挑水劈柴。
有一天镇上来了个云游的老道路过歇脚，坐在书斋门口的石阶上喝水。老道说自己刚从青州城过来，说如今外面变了不少——各州都设了查案的官署，连最偏的青州镇也派了人常驻，专门查办欺压百姓的旧案，听说在天庭也设了专门的衙门，很多年没被管过的冤案都被翻出来重新审了。周秀才问这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老道说以前没人管，现在是真有人管了，听说主事的那位大人姓张。
周秀才的手在茶碗边上停了一下。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喝了半壶酒，对着空荡荡的书斋说了一句：“这孩子，有出息了。”他没跟任何人解释过。替他挑水的那个孩子听见了，以为他在说醉话，也没问。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落在书桌上，桌上还搁着那支旧毛笔——不是他送出去的那支，是他自己用了大半辈子的另外一支。他记性已经差了很多，好多学生的名字都忘了，但他还记得那个蹲在墙根偷听念书的孩子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