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二十日,寅时刚过。
乾清宫外风比往日冷。朱明站在西偏殿窗前,手里握着那份《阉党财务总揭帖》,毕自严昨夜三更呈的,封皮还没拆。纸边微卷,是他亲手烤过的痕迹。
他没点灯。晨光从窗缝渗进来,照在案上京师布防图上。三处红点已被朱笔圈出来——崔府,兵部衙署,东阁大学士值房。最扎眼的是崔府西南角那间密室,线报说内有暗格三重,藏有与边镇将领往来的亲笔信。
卯时初。钟鸣九响。
金銮殿上百官列班。崔呈秀站在文官前列,绯袍玉带,脸上看不出什么。他昨夜没睡。府里仆役搬了一宿箱笼,说是整理旧档,实则在烧——烧不完的账本,藏不住的盐引单,还有那些写满“节仪”“寿礼”的便条。但他不信会这么快。魏忠贤还在司礼监坐着呢。厂卫耳目遍布宫禁,真要动手,总该先有风声才对。
他抬眼扫了一圈。往日逢迎的同僚全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没人看他。
丹墀上,朱明落座。龙袍没披,只穿玄色箭袖,腰束牛皮带。目光落在御案那份揭帖上,手指一推,把它搁在台前最显眼的位置。
“有事启奏。”
声音不高,整座殿都压住了。
一个监察御史出列。不报职,不具名,只捧奏本跪下去。“臣弹劾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崔呈秀,贪墨军饷、结交厂卫、私藏甲兵、勾连边将。罪证确凿,伏请正典刑。”
殿内死寂。
崔呈秀猛抬头,眼里惊怒交加,膝盖一弯跪了下去。“陛下!臣辅政六载,夙夜在公,此等诬陷实难承受!账目出入乃吏员之过,臣不知情——臣曾为国举贤,修缮城垣,督运粮草,岂无寸功——”
他说得又急又快,额角青筋直跳。他知道,今日若不能脱身,就是万劫不复。
朱明没动。只把那揭帖又往前推了一寸,指尖点了点封面。“你说不知?那这三百二十七万两白银,谁批的条子。”
崔呈秀张口欲辩。
朱明站起来。目光如刀。两个字——“拿下。”
殿外一声应诺。锦衣卫校尉破门而入,铁甲铿锵。两名力士上前架臂,崔呈秀挣扎怒吼:“我乃朝廷重臣——未经三法司会审,焉能擅捕!”
没人回应。
他被拖出大殿。袍角扫过汉白玉阶,沾上晨露。身后百官低头,无人抬眼。
辰时三刻。崔府门前。
五百锦衣卫列阵,黑甲如铁。满桂站在台阶上,明光铠,左臂狼头纹,右腿木义肢踏地沉稳。手里握着特谕令箭,加盖皇帝私印。
“奉旨查抄崔府——抗命者斩。”
门吏持棍拦门。“我家老爷乃当朝尚书,无圣旨不得擅入!”
满桂把令箭直接砸在他脸上。“这就是圣旨。”
撞木破门。大门轰然倒塌。烟尘还没散,满桂已率人直扑后院书房,一脚踹开重门。屋里火光闪动——一个文书官正把一叠密函往炉子里填。满桂飞身上前,一把夺下最后几张还没烧尽的纸。崔呈秀亲笔签发的盐引调拨单。落款天启六年十一月。接收方辽东某参将。
“留着。”他把纸塞进怀里,转身喝令,“翻墙。掘地。搜夹层。一件不留。”
书柜后壁撬开,暗格。地板掀开,铁箱三口。第一口黄金五百锭,第二口田契三千亩,第三口兵器四十件——违制弓弩两具,腰刀十八柄,铁锏五根,另有东厂印信一封,未填内容,但已钤了章。
更沉的还在下面。书房地砖底下又挖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官员孝敬名录。按六部排序,每名受贿者旁标注银两数目与收受时间。兵部职方司主事收十七万两,工部营缮司郎中九万两,户科给事中五万两……字迹确凿,笔法眼熟。
满桂全部封存,命人押送入宫。临行前他在府门贴了告示:凡曾行贿者,七日内自首免罪。逾期不报,一经查实,一体同罪。
消息像风一样灌进六部廊房。
午时前后。紫禁城内外变了味。
往日喧闹的文华门外此刻静得反常。几个中低层官员匆匆走过,远远看见锦衣卫巡逻便立刻退避。有人手抖掉落文书,慌忙拾起撕碎投进井里。有人躲在影壁后面把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烂吞下去。
吏部一名主事在值房来回踱步,突然停下,抽出抽屉里的私章,用火钳夹起扔进炭盆。火苗窜起来,映出一脸冷汗。
都察院某御史正写奏本,笔尖顿住,墨滴在纸上晕开。他盯着那团黑渍看了很久,把整张纸揉成一团掷进废纸篓。
司礼监方向仍没有灯。
乾清宫丹墀上。朱明站在石栏前,风吹得袍角猎猎响。
他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清单——黄金五百锭,田契三千亩,兵器四十件,盐引单七份,通信草稿十二页,孝敬名录一册。证据齐全,链条完整。
崔呈秀完了。但这不是终点。
那份孝敬名录上还有一批名字,不在六部廊房里烧文件的那些人里面,在边镇。在辽东。在那些每年领着朝廷军饷、私下却给京城阁臣送“节仪”的将领手里。
毕自严揭帖里那行字他还记得——兵部职方司主事收受节仪十七万两,压下辽东告急文书三封。压了三封。宁远缺粮那次,士兵易子而食那次,求救的信送到京城,压在这张桌子上,被一个人塞进了抽屉。
那个人今天跪在金銮殿上喊冤枉。
朱明把清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身后,满桂缴回的令箭搁在案上。他身前,偌大一座紫禁城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晒着,屋脊连绵,像一片琉璃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全在烧。
他转身进殿。王承恩跟上来,低声问了一句:“崔呈秀已收监,陛下今日可否歇一歇。”
“不必。”朱明坐回案前,把那份孝敬名录摊开,朱笔落下,在“兵部职方司主事”六个字上画了一道圈。
下一个。
风从殿外灌进来。檐角铜铃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