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十九日,寅时三刻。
乾清宫西偏殿。朱明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田尔耕供词摘要,查获账册,边镇将领贿名册。他的手指在账册封皮上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那行朱批上。
“凡知情不报、包庇纵容者,一体同罪。”
墨迹早干了。他把账册翻开,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看着像普通批注,实际上用了药水显影才现出真文。他从袖子里抽出细铁笔,在“天字号庚三”旁边划了一道横线,又在“地母引九七”下面圈出数字。
这账不是人记的。
是网。
卯时初,毕自严到了。
旧青袍,补丁叠补丁,腰带磨得起毛。守卫验腰牌放他进来,他在殿外整了整衣冠才跨进门槛。
“臣户部尚书毕自严,奉召觐见。”
“坐。”朱明指指下首木凳,“你来看这个。”
毕自严上前接过账册。翻页的手很稳,指尖却微微发白。翻到第三页停住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对照表比对了片刻。
“《千字文》编号法。‘天地玄黄’代年份,‘宇宙洪荒’代月份,后面数字是交易序号。‘香火钱’是行贿,‘节仪’是常例,‘寿礼’是大额打点。”
“你能破?”
“能。”毕自严合上账册,“但需调天启年间内库底档,还需找几个老吏辨认笔迹。这些人曾因查账得罪阉党,被贬到户部做杂役,如今仍在。”
“准。”朱明从案下取出一枚铜符,正面刻“如朕亲临”,背面钤小印,“持此入内库取档,任何人不得阻拦。七日之内,朕要一份总揭帖。”
“若遇焚毁?”
“追。”
“若拒交?”
“锁。”
毕自严收起铜符,抱拳退下。
辰时二刻。户部清吏司。
屋子低矮,墙皮剥落。五张长桌并排,桌上堆满卷宗。毕自严一进门,六个书吏齐刷刷抬头。他把铜符往案头中央一放。
“陛下命我彻查阉党账目。今日起设专案清吏司,涉此案者,停职待勘。”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翻纸,有人端着茶抿了一口。
毕自严走到最年长的老吏面前。“赵伯,你是天启三年入的户部。还记得那年辽东军饷拨付的事吗?”
老吏手一抖,茶碗差点打翻。“记不清了。”
“那我提醒你。”毕自严打开账册,“天字号庚三——天启三年七月,一笔三十万两银子,名义‘修缮山海关城垣’,实际去了魏忠贤私库。你在经手单上签过字。”
老吏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我只是照章办事——”
“照章?章是你写的,还是他们逼你写的?”
角落里一个年轻书吏突然站起来。“大人,昨夜我住的巷子失火,我家的档案箱全烧了。”
“烧了几本?”
“三本,都是旧税册。”
“巧了。”毕自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我刚拿到内库底档。你昨日申领了三本空白税册,编号跟烧毁的完全一致。”
那人僵在原地。
毕自严环视一圈。“我不抓人。只问一句——你们是要继续当账房走狗,还是替朝廷理清这笔血债?”
半晌,赵伯放下茶碗,颤巍巍走到柜前取出一只铁盒。“这里有三十七份原始流水。我没敢销毁。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巳时正。第一轮核账开始。
三人一组,一人读账,一人对照底档,一人记录。毕自严亲自盯在“天字号庚三”上,逐笔比对。中午没人吃饭,只啃冷馍。
午后,一个书吏突然叫出声:“大人!这笔‘节仪’十万两,收款人写的是东厂掌刑千户,但签字笔迹像田尔耕!”
毕自严立刻调出田尔耕供词副本比对签名。确实一致。
“再查其他‘节仪’。”
酉时末,初步汇总出来了。侵吞国库白银一百六十三万两,私征商税八十二万两,强占民田一万三千亩。涉及六部官员二十九人、地方督抚四人、锦衣卫高层两人。名单列成,毕自严用红笔在最上方写了标题——《阉党财务总揭帖(初稿)》。
他没走。子时又翻出一处隐账——以“修桥铺路”名义挪用河道工程款四十五万两,实际在京畿买了庄子三十六座,租给晋商做货栈。他提笔补入揭帖,末尾加了一句:以上仅查实三分之一,尚有密账未解,疑用“甲子循环法”另立暗册。
第二日,奏请启用两名被贬清吏,皆精于干支纪年换算。
第三日,破译出“甲子循环法”规则——以天干地支代指行贿官员。“甲子”为兵部某郎中,“丙午”为顺天府丞,“戊申”为户科给事中。
第四日,查明盐引倒卖链条。牵出湖广税监郭兴言收受“地母引九七”对应的六千引盐引,折银二十四万两。
第五日,确认边镇军资被截留十二批次。其中三批导致宁远缺粮,士兵易子而食。
第六日。揭帖定稿。
毕自严亲手封好文书,外裹油布,加盖户部大印。他站在户部门口望向紫禁城方向,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前。
戌时七刻。乾清宫西偏殿。
朱明正在批边报。搁下朱笔抬头,毕自严站在殿门口,双手捧着文书。
“来了。”
“回陛下。”毕自严上前跪呈,“《阉党财务总揭帖》,七日查毕。共列贪腐款项三百二十七万两白银,私征商税一百四十余万两,强占民田四万余亩,吞没边镇军资十二批次。牵涉六部官员五十三人,地方督抚七人,锦衣卫高层三人。附名单三册,证据摘录十二卷。”
朱明接过文书没拆封。“你信吗?”
“信。”
“怕吗?”
“怕。”毕自严低着头,“怕查得太清,反被清算。”
“那就别停。”朱明把揭帖放在案上,手指压住封面,“你已经踏进去了。退不了。”
毕自严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神变了。“臣明白。”
朱明拆开文书一页页翻。烛光底下他的脸越来越沉。看到“湖广税监郭兴言收受盐引六千引”时停住了,提朱笔在名字旁画了个圈。看到“兵部职方司主事收受节仪十七万两,压下辽东告急文书三封”时又画一圈。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缓缓吐了口气。
“朝野要震了。”
“会。”
“你准备好了?”
“臣在户部等旨。”
毕自严退出。殿内只剩朱明一人。他把揭帖放在烛火前烤了三秒——纸边微卷,未燃。又拿起那份边镇将领贿名册,对照揭帖上的名字,一笔一笔勾连。最后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毕自严。
不是怀疑他。是记住他。
三更天。司礼监值房。
魏忠贤坐在灯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三天了——东厂番子的例行回报一封都没来。往日这个时辰该有七份密报送进值房,现在桌上一张纸都没有。
门轻轻推开,心腹小宦低头进来。“老爷,户部那边传话,说毕自严查账查疯了,连烧了三间档案房。”
“谁烧的?”
“说是意外。”
“放屁。”魏忠贤把佛珠砸在地上,“那是他们在毁证。”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忽然停住。“拿我的私印来。”
小宦愣了一瞬。“您要——”
“拟两份调任文书。浙江税监,湖广税监,让李朝钦和郭兴言即刻赴任。”
小宦取来印信研墨铺纸,魏忠贤口述。文书写好盖上私印,墨还没吹干,外面传来脚步声。
“圣谕到——”
魏忠贤浑身一紧。
传旨太监站在门外。“陛下口谕:凡涉阉党财务案者,停职待勘,不得擅离京师一步。钦此。”
脚步声远去。
魏忠贤站在原地,手里那份调任文书慢慢攥成一团。他盯着那枚私印看了很久,抬手把它扔进炭盆。火苗窜起来,印角熔化,铜汁往下滴。
他转头对小宦说:“找个人,装成送炭的,把信送到郭兴言府上。约他今夜子时,东华门外老槐树下。”
小宦点头要走。
“等等。”魏忠贤又叫住他,“把我的旧披风拿来,给他穿上。别让人认出来。”
小宦退下。魏忠贤重新坐下,从地上把佛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接着数。一颗,两颗,三颗。
手很稳。
指尖冰凉。
乾清宫西偏殿。
朱明把《阉党财务总揭帖》合上,放进抽屉。他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扑进来。
檐角铜铃轻响。
他望向司礼监方向——一片漆黑,没有灯。
网已张开。等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