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
秦烈听到林镇叫他,从那种狂躁的急切中勉强挣脱出一丝清明,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镇:“他说了什么?是不是我爸?他在哪儿?”
林镇没有立刻回答。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对岸那扇门上撕开,重新落回那条横亘于虚空的狭窄石梁。
粘稠的灰黄雾气在它下方缓慢旋转,像一锅煮沸的污浊浓汤。
而在他濒临极限的能量视觉中,石梁周围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区域,密密麻麻的透明丝线正随着雾气脉动而微微起伏、闪烁着冰冷的光。
它们如此之多,如此之细,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任何一点莽撞的扰动,都可能让这张网收紧、亮起,释放出未知的恐怖。
净墟之种在他内袋里彻底冷却,仿佛刚才那灼心的一烫只是幻觉。
沈星河的声音也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能量痕迹。
他像一个幽灵,隔着不知多远的虚空投来一瞥,抛出毒饵,然后隐匿。
“他说,”林镇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秦烈能听见,目光依旧锁定着石梁区域,“你父亲可能……在对岸。那座宫殿里。”
他省略了“悬挂于门楣之上,维持着锁”这样过于具体、也过于惊悚的描述,更绝口不提沈星河给出的“选择”和“看穿真实”的挑衅。
信息本身可能就是陷阱的一部分,他不能让已被父亲安危和幻听折磨得濒临崩溃的秦烈,再被这些真伪难辨、意图叵测的言语彻底推向失控。
“可能?”秦烈捕捉到了这个词,呼吸更重了。
“只是可能。”林镇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沈星河的话,标点符号都不能信。但他指的方向,和你找到的碎片指引的方向一致。”他顿了顿,“而现在,问题在于怎么过去。”
他抬起下巴,朝石梁方向示意。
“桥周围,”林镇继续说,语速缓慢而清晰,“布满了东西。我看不清全貌,干扰太强。但能感觉到……很多,很密,像网。碰到了,大概会有麻烦。”
秦烈闻言,眼中狂乱的火苗被强行压下一层,属于特种兵的战场侦察本能浮了上来。
他眯起眼,尽管他的肉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望向那片虚空,仿佛能凭借直觉感受到无形的杀机。
“能看清规律吗?间隙?触发方式?”
“不能。”林镇坦承,视野边缘又开始闪烁雪花噪点,伴随着细微的刺痛,“我的眼睛快到极限了。只能看到一团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脚下雾海那沉闷的、如同脏器蠕动的“呼呼”声。
秦烈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腐朽的味道。
他用完好的左手,弯腰从脚边河床的卵石堆里,摸起一块拳头大小、边缘相对平整的灰黑色石头。
石头表面滑腻冰凉。
“投石问路。”秦烈说,声音嘶哑却决断,“总得试试水。你看着,告诉我反应。”
林镇点头。“你站到我后面去。”
秦烈没有争辩,依言后退两步,将自己隐在林镇侧后方的岩壁阴影里。
他左手掂了掂石头,手臂肌肉绷紧,肩部的伤口因用力而传来剧痛,他咬紧牙关。
林镇屏住呼吸,将全部残余的、被干扰得支离破碎的视觉能力,集中投向石梁中段大约五米见方的一片区域。
视野模糊晃动,那些透明丝线时隐时现,像烈日下扭曲的空气。
秦烈动了。
他身体后仰,然后猛地前挥,左臂划出一道短促有力的弧线,将那块灰黑色石头精准地投向石梁中段偏左的位置。
石头脱手的瞬间,林镇瞳孔骤缩。
在他的视野里,那块普通的石头仿佛变成了一颗投入蛛网的致命异物。
石头飞行轨迹上,数根原本近乎透明的丝线,像是被惊动的毒蛇,骤然绷直,表面流转过一层浑浊的灰黄色光晕!
啪嗒。
石头落在石梁湿滑的苔藓上,弹跳了一下,滚到边缘,悬停住。
就在落点周围大约三米的范围内,至少七八根丝线猛地亮起!
不是刺目的光,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污浊的灰白,如同死人的眼白。
紧接着,石梁上方的虚空,那粘稠翻滚的灰黄雾气,像是被无形之手急速抓取、凝聚!
三团模糊的人形灰雾,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内,凭空凝聚成形。
它们没有清晰的面目,轮廓不断扭曲波动,像是三团被痛苦和怨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浓雾。
然后,它们“开口”了。
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来,而是直接钻入脑海,扭曲、重叠,带着一种非人的尖细和深切的哀伤:
“烈儿……”
“……救我……”
“好痛啊……烈儿……”
那声音,赫然就是秦烈父亲的音色,却被放大了无数倍痛苦,剥离了所有温情,只剩下最原始的、勾动心魄的哀鸣与求助!
秦烈身体剧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眼睛瞬间赤红。
不等林镇出声提醒,那三团人形灰雾猛地向下一扑,撞向石头落点!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灰雾与石头接触的刹那,无声无息地爆散开来,化作一片肉眼可见的、淡灰色半透明涟漪,猛地向四周扩散!
涟漪速度极快,瞬间扫过石梁,掠过虚空,边缘堪堪擦到林镇和秦烈藏身的断崖边缘!
嗡——
林镇只觉得一股冰冷粘腻的意念,像是一盆掺着冰碴的污秽污水,猛地泼进他的意识深处!
尖锐的耳鸣炸响,视野瞬间被无数破碎的、充满恶意的画面残影充斥:扭曲的人脸、流淌的鲜血、黑暗中睁开的眼睛……沈星河冰冷微笑的嘴角一闪而过。
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猛地攥住了他,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单手撑住冰冷的岩壁,才稳住身形。
眉心针扎般的疼痛骤然加剧。
身旁,秦烈更是不济。
那涟漪的精神冲击对他而言,无异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灵魂上。
他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跄,背脊“咚”一声撞在岩壁上,左手死死捂住额头,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痛苦的抽气声。
他眼中的赤红迅速被茫然和更深的痛苦取代,仿佛瞬间被拉回了某个最深的噩梦。
断崖边,死寂重新降临。
只有下方雾海依旧缓慢蠕动,发出永恒的、沉闷的呜咽。
石梁上,那块引发攻击的灰黑色石头,静静躺在苔藓中,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迅速消散的灰白霜迹。
那些亮起的丝线,光芒黯淡下去,重归透明。
但空气中残留的精神污染,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却仿佛渗进了岩石,渗进了呼吸,久久不散。
投石问路,问出了一条死路。
沈星河的“考题”,用最残酷的方式,展示了它的评分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