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古老刻痕指引的方向,河道开始收窄,地势悄然抬升。
两侧岩壁向内挤压,穹顶垂落的钟乳石几乎要擦到头顶,像巨兽逐渐收拢的肋骨。
空气里的灰黄“气”不再是均匀的粘稠,开始呈现出一种缓慢、沉重的规律性起伏,如同沉睡生物的胸腔在微微扩张、收缩。
每一次“吸气”时,周围雾气便向黑暗深处微微回缩,岩壁上的刻痕在能量视觉中闪过极其微弱的、清冽的残光;而每一次“呼气”,粘稠的灰黄便猛地膨胀、推进,带着更强烈的侵蚀性能量拍打在两人身上。
林镇感到眉心开始突突直跳。
当脉动达到“呼气”的顶峰时,他的能量视野会猛地一暗,随即爆开一片针扎般的锐痛,视野边缘闪烁起雪花般的噪点,夹杂着转瞬即逝的、扭曲的色块。
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针,顺着视线倒扎进大脑深处。
他不得不频繁地闭眼,用力按压太阳穴,再睁开时,视野的清晰度和范围便又减弱一分。
更糟糕的是秦烈。
他的脚步越来越踉跄,呼吸声里夹杂着不自然的、湿啰的杂音。
他开始侧耳倾听,眼神涣散地扫视着两侧浓郁的雾墙。
“……爸?”他忽然嘶哑地开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激起微弱的回声,“是你吗……爸?”
林镇猛地转头。
秦烈正对着左侧一片翻滚的雾气,左手下意识地抬起,像是要触碰什么。
“我好像……听到他在叫我。”秦烈喃喃道,涣散的眼神里混杂着渴求与茫然,“很远……又很近……还有别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
林镇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幻觉。
这里的“气”在主动侵蚀精神,放大内心最深的执念与恐惧。
秦烈对父亲的担忧,成了最易被利用的缺口。
而自己过度使用能力,正让精神负荷逼近临界点。
他必须节省,必须依靠别的东西。
“跟紧,别回应。”林镇的声音干涩,他不再时刻维持能量视觉,转而更多地依赖脚下的触感、空气中微弱的风向变化、以及秦烈那经过严格军事训练的、对危险环境的本能直觉。
通道最终通向一处断崖。
没有路了。
脚下是光滑的岩面,陡然向下倾斜,消失在视野边缘。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充斥着翻滚、缓慢旋转的灰黄雾气,浓厚得如同凝固的海洋,望不到对岸,也看不到底部。
但林镇知道,“对岸”就在那里。
能量视觉在濒临极限的模糊中,依然捕捉到了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就在他们正前方,大约百米外的虚空对面。
那座倒悬宫殿的底部。
它由某种黝黑的、吸收一切光线的石材建造,表面并非光滑,而是流淌着暗金色的、极其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雕刻或绘制,更像是活物,在石材内部极其缓慢地流转,勾勒出难以理解的符号与结构。
宫殿底部正中央,是一扇紧闭的巨门,门扉的材质与宫殿一体,暗金纹路在那里汇聚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复杂漩涡。
庞大,死寂,隔着虚空投来无声的压迫感。
连接两处断崖的,只有一条天然形成的石梁。
狭窄,表面布满湿滑的墨绿色苔藓,最宽处不过两尺,最窄处恐怕仅容落脚。
它孤零零地悬在翻滚的灰黄雾海之上,像一道风干的、脆弱的脊骨。
在林镇近乎极限的视野里,石梁周围那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实则布满了东西——无数半透明的、极其细微的能量丝线,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张庞大到覆盖整片虚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神经网络。
它们随着灰黄雾气的脉动轻微起伏、闪烁,散发着冰冷而敏感的微光。
任何未经许可的、剧烈的能量扰动,或者实质性的触碰,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就是那里……”秦烈盯着对岸,眼神因幻听和药物侵蚀而有些狂乱,他攥紧了那块探铲碎片,锋利边缘割破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我爸的气味……碎片指引的方向……他在那里!我能感觉到!”他低吼着,身体前倾,完好的左脚竟然就要朝那湿滑的石梁踏去!
“秦烈!”林镇厉喝,猛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让秦烈一个趔趄。
就在他触碰到秦烈,心神因阻止同伴而剧烈波动的一刹那——
内袋里,那颗一直被他小心保管、近乎遗忘的“净墟之种”,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
同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冰冷,平静,带着一种电子信号干扰般的细微杂音失真,却熟悉到让林镇全身血液几乎冻结。
是沈星河。
“精彩的跳跃,林镇。看来‘门扉’的坐标没骗我。”
声音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绕过了耳膜。
“告诉秦烈,他父亲残存的意识,此刻正悬挂在宫殿门楣之上,维持着门扉最后的‘锁’。想救他?走过那条桥。或者,用你的眼睛,看穿桥的‘真实’。你选。”
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从未出现过。
净墟之种的温度瞬间消退,恢复冰冷。
林镇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指尖的寒意直刺心脏。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因被拉住而茫然回头的秦烈,又看向那条在虚空能量网中若隐若现、杀机四伏的狭窄石梁,最后,目光投向对岸那死寂宫殿底部的紧闭巨门。
沈星河。
他从未远离。
他一直在看着。
林镇松开抓住秦烈胳膊的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秦烈眼中的急切和茫然更甚,似乎想问什么。
林镇没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回那条致命的石梁,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走之前,我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