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一道声音,几乎就在三米外的灰黄浓雾之后。
林镇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按住秦烈正欲动作的肩膀,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他侧耳,屏息,能量视觉则穿透那层蠕动、粘稠的雾霭,死死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三十米开外。不,更近一些,在缓慢但确实地拉近。
那并非一个“人形”,而是一团更为溃烂、臃肿的菌丝聚合体,像一座移动的、流淌着脓液的小丘。
它散发的灰黄光芒污浊不堪,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阴影在翻滚。
它移动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带着一种盲目的逡巡,拖行的湿响在空旷的黑暗中被放大、扭曲。
不止它一个。
林镇的视线扫过四周。
更多或清晰或模糊的菌丝轮廓,在更远处的雾中浮沉,它们大多朝着一个共同的方向——那片更浓稠、更深邃的黑暗源头,缓慢涌动。
像被无形蜜糖吸引的蚁群,对侧翼这两个微小、异质的“闯入者”,并未表现出明确的、追猎性的关注。
暂时。
“后面,”林镇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没路了。这雾,能‘吃’人。”他简短地传达最核心的信息,目光扫过秦烈苍白汗湿的脸,和那无力垂下的右臂。
秦烈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只看到身后完全闭合、湿滑冰冷的岩壁,苔藓浓密得如同腐烂的毛毯。
他牙关紧咬,腮帮肌肉隆起,左臂撑着地面,指头抠进冰冷的碎石缝隙:“……那群鬼东西呢?”
“暂时没盯上我们,”林镇低语,视线重新投向侧方。
在他的视觉里,那里的灰黄“气”流动稍显紊乱,浓度似乎稀薄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更重要的是,菌丝怪物的能量轮廓分布最为松散,只有零星几点黯淡的污光在远处游曳。
“那边。”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用眼神示意。
秦烈顺着看去,除了更浓郁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选择了信任。
他撑起身体的动作牵动了伤处,额角瞬间渗出更多冷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行动开始。
两人紧贴着岩壁,像两道湿冷的影子,向选定的方向挪动。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覆盖着厚厚一层滑腻苔藓和未知沉淀物的碎石,稍不留神便会发出声响。
林镇走在前面,能量视觉全开,精神高度集中。
他必须“看”清每一寸落脚地——有些地方看似平坦,能量视觉下却盘踞着一层极其细微、几乎与背景“气”融为一体的灰白色菌丝网络,如同潜伏的陷阱。
灰黄“气”的侵蚀无孔不入。
裸露的脖颈、手背传来持续不断的细密刺痛,并且随着时间推移,痛感在缓慢加剧,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针在向皮肉深处钻探。
秦烈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颤抖,汗水混着污浊的雾气,在他脸上划出泥泞的痕迹。
时间在压抑的缓慢移动中失去意义。
或许过了十分钟,或许只有三分钟。
他们终于接近了林镇选定的第一个“节点”——一处岩壁上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狭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挤入。
裂缝边缘垂下几缕干枯的暗色藤蔓,算是天然的遮蔽。
希望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侧后方,那只臃肿的菌丝脓丘,毫无征兆地停下了朝向黑暗深处的蠕动。
它那没有五官的、由菌丝构成的“头部”区域,缓缓地,转向了他们藏身的方向。
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烈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左臂下移,手摸向了绑腿处的匕首柄——尽管他知道这玩意儿对这鬼东西可能毫无用处。
林镇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视线死死锁定那怪物。
它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它是靠什么“感知”的?
能量视觉下,林镇看到怪物周围那粘稠的灰黄“气”,正产生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扰动,如同平静水面被看不见的鱼鳍划开的涟漪。
这扰动以怪物为中心扩散,当触及到他和秦烈身上沾染的、更浓郁一些的灰黄气息时,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反馈——一种被“注意”到的涟漪。
不是视觉,不是声音。是能量扰动,是环境中“气”的异常反馈!
菌丝怪物迟疑地,向前挪动了一步。
湿黏的拖行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秦烈的呼吸屏住了,匕首无声出鞘半寸,眼神决绝。
林镇的目光却飞快扫过四周。
他们身上已经沾染了不少灰黄“气”,这些具有侵蚀性的能量附着在衣物和皮肤上,本身就在轻微扰动周围的“环境”。
如果这怪物是依靠感知环境中“气”的纯粹与否、或者扰动来猎食……那么,更污浊的“伪装”,或许能混淆它的感知?
他的视线定格在几步外,岩壁根部的一处凹陷。
那里积着一汪不起眼的、浑浊不堪的液体,颜色近乎深灰,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类似孢子的物质,散发出的“气”比周围雾气更阴冷、更粘稠,侵蚀性的能量波动也更为强烈。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
林镇猛地伸手,抓住秦烈完好的左臂,不是拉他后退,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断,拖着他一起,朝着那处积满污浊液体的浅坑,主动滑了进去!
“噗嗤……”
令人牙酸的轻微声响中,冰冷粘稠的液体瞬间淹没了他们的小腿。
难以形容的剧痛猛地炸开!
那不仅仅是刺痛,而是如同烧红的铁水混合着冰碴,顺着毛孔狠狠灌入,沿着神经疯狂上窜!
秦烈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立刻从嘴角渗出。
林镇也感到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但他强行稳住,将全身残余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这突如其来的、更猛烈的侵蚀。
污浊冰冷的液体浸透了他们的裤腿、衣摆,浓烈的、混合着腐朽与阴寒的能量气息将他们包裹。
他们像是两块瞬间被丢进染缸的破布,与周围环境那污浊的“背景”融为了一体。
那只菌丝脓丘已经挪到了坑边几步远的地方。
它那溃烂的菌丝肢体在雾气中焦躁地划动,庞大的身躯左右摇晃,仿佛失去了明确的目标。
那无形的感知涟漪再次扩散开来,掠过浅坑,掠过浸泡在污液中、几乎不再散发“异质”扰动的两人。
怪物停了下来。
它似乎困惑了,在原地迟缓地转了两圈,脓液滴滴答答落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最终,它那朝向这边的“头部”缓缓转开,重新被更深处黑暗传来的、更强烈的吸引力所牵引,拖着湿黏的声响,缓缓退回了浓雾之中,朝着既定方向继续蠕动。
危机暂时解除。
秦烈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靠在湿滑的岩壁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颤抖。
他看向林镇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难以言喻的后怕——后怕的不仅是怪物,更是林镇这近乎疯狂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断。
林镇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和腐朽气味的浊气,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污浊液体,指尖传来冰凉粘腻的触感。
他没有看向秦烈,目光已经投向了近在咫尺的、那道狭窄岩缝的深处。
那里,是比周围雾气更加浓郁、更加深邃的黑暗,静静流淌,仿佛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黑暗,动作稳定,声音嘶哑却清晰: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