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十八日,子时。
诏狱地牢的铁门拉开,冷风灌进去。田尔耕被两个校尉从囚室里拖出来,脚镣刮过青石地面,刺刺地响。官服破了一处,右袖从肩膀撕到肘。他被按进审讯室,抬头扫了一圈。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朱明坐在主位上,玄色箭袖,头发用黑绳简单束着,没戴冠。眉骨那道疤在灯影底下若隐若现。
“带进来。”
田尔耕被按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他咬牙撑着,抬头看过去:“陛下深夜召臣,所为何事。”
朱明没答,把案上的卷宗往前推了半寸。
田尔耕低头看。封页无题,翻开第一页是许显纯亲笔画押的《赃银流向录》副本。字迹他认得。墨还没干透。
“你认得这个。”
“认得。”田尔耕声音沉下去,“许显纯写的。”
“他昨夜在诏狱签的。”
“他若真招了,现在早该死了。”
“他还活着。”朱明说。“但你不会比他多活三天。”
田尔耕喉结滚了一下。
朱明继续说:“你手下三个校尉,今晨已经在西牢招了。一个说你崇文门设私卡抽商税三成。一个说你藏着边军将领名册,每月初五派人送信到东华门外老槐树下。还有一个说,你前日密令焚毁北城一处宅院的地契文书——火太大,惊动了顺天府。”
田尔耕低着头,额角渗汗。
“他们是谁。”他问。
“你的人。”
“不可能。”
“你要看口供吗。”
朱明从案下取出三张纸放在他面前。纸面糙,字迹潦草,狱中速录。田尔耕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伪造。我从没派他们办这些事。”
“那你解释一下。”朱明翻开卷宗第二页,“《顺天府火灾勘报》——你名下仆役王四,八月十六日夜里,在北城第三巷甲字号宅院纵火。地窖里搜出两箱空白税票,票根编号跟户部登记簿完全对得上。”
田尔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陛下这是要拿我当替罪羊。许显纯倒了,您便找我顶罪。我田尔耕执掌东厂五年,查案三百余件,哪一件不是奉旨行事。今日凭几句风闻就定我死罪,明天百官谁还敢替朝廷办事。”
朱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不到三尺,气息可闻。
“你说得对。”
“谢陛下明鉴。”
“所以你不该犯一个错。”
田尔耕抬起头。“什么错。”
“你不该以为,魏忠贤能保你一辈子。”
田尔耕浑身一震。朱明俯下身,声音压低:“许显纯落网前夜,有人往司礼监递了密信。内容就几个字——蒋平已入北镇抚司,宜早除之。信上没署名。笔迹经刑房比对,是你书房笺纸。送信的是你贴身小宦,昨晨在通州桥头被锦衣卫截了。现在人关在西牢。”
田尔耕嘴唇抖了几下。头终于垂下去。
“我愿招。”
朱明转身回座。记录官铺纸研墨。
田尔耕跪伏在地上,逐条开始陈述。自天启五年起,东厂借缉逆之名私设关卡十三处,吞没商税白银二十七万两。勾结户部书吏篡改京畿七县税契,虚报灾情侵吞赈银。伪造兵部调令扣住辽东军饷三个月,逼边将行贿赎款。收的东西除了金银还有田契三百多张、盐引六千引、绸缎庄九间,分藏在京城内外三处私宅。
说到末尾停了停,声音更低,报出三个地方。崇文门外薛家胡同第七进院,地窖夹墙里藏黄金五百锭。德胜门内李家井巷,井底石板下埋银一万两。安定门大街南段路东当铺后院佛龛底下,藏着全部账本原件和往来密信。
朱明听完了,没说什么,叫人把他锁回原号。田尔耕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
寅时初。乾清宫西偏殿。
朱明在案前铺开京师坊巷图,用朱笔圈出三个位置。内侍端茶进来,他没接。窗外天还暗着。
卢象升在宫门解了剑,穿一身素白布面甲,步行入殿。
“臣卢象升,奉召觐见。”
“坐。”朱明指了指下首椅凳。“抄家的事,交给你。”
“陛下要查谁。”
“田尔耕三处私产,按他供述的位置。”
“可有圣旨。”
“特谕令箭在此。”朱明从案下取出一支铜牌,正面刻“如朕亲临”,背面小印。卢象升双手接过。
“持此可调禁军百人。破门无需请示。”
“若遇阻拦。”
“拘。”
“拒捕者。”
“锁拿,交诏狱。”
卢象升起身抱拳。“臣领命。”
辰时一刻。崇文门外薛家胡同。
卢象升带五十名禁军到第一处宅子门口。门楼紧闭,门缝贴了封条,落满灰。他上前高举令箭:“奉旨查抄逆党田尔耕私产。开门。”
没人应。他转身:“撞门。”
木桩三下撞开。院子里积尘寸厚,到处是蛛网,后堂地砖上却有新踩的脚印。卢象升直奔地窖,命人撬开夹墙。铁箱三只,启封查验——金锭五百,每锭十两,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着田契,盖了顺天府红印。
第二处在德胜门内李家井巷。井台石板松动,土是新翻的。掀开石板往下挖了三尺,起出麻袋六个,银元一万枚,全是官铸足色。
第三处安定门大街当铺最隐蔽。卢象升率队破门,掌柜跪在地上磕头,说自己是租户不晓得底下有东西。卢象升没理他,直奔后院佛龛,亲手拆了基座。夹层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账本三册,密信十七封。字迹大半是田尔耕亲笔,内容涉及勒索官员、买卖官职、私调番子。
所有赃物封存,由兵部押运车送往户部银库。车队经过金水桥时,卢象升下令揭开遮布。银锭在日光底下一片刺亮,六科廊值房的官员纷纷探头。
午门前渐渐围了人。低阶给事中交头接耳,有御史摇头,有老臣叹气。
“一个人私财抵朝廷半年俸禄。朝廷焉能不危。”
消息根本不用宣诏就传进了市井。西市茶馆有人拍桌子高谈:“听说了吗?田都督家里挖出整窖金子。”“后面还有个名单——边军将领谁送过钱,一笔一笔记着呢。”“怪不得边军缺饷。”
乾清宫西偏殿。日头正高。
朱明翻着刚送来的抄家清单。桌上并列三样东西:供词摘要,查获账册,边镇将领贿名册。他提朱笔在名册上勾出七个人,又在账册页角写了个名字。
毕自严。
内侍进来低声禀报:“卢尚书已在宫门缴还兵符,请求面圣复命。”
“不必见。”朱明头也没抬,“告诉他,做得好。”
内侍退出去。朱明拿起通政司刚送来的《逆党田尔耕伏罪实录》抄本——就是那份张贴在六科廊外、准许天下人抄传的公开文本。他看了两遍,提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凡知情不报、包庇纵容者,一体同罪。
笔搁在砚台上。他靠回椅背,把名册上那七个被朱笔圈过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下一个。崔呈秀。
窗外檐角铜铃忽然晃了一下。没有风。他眼没睁,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