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亦是幻。
“阿离——阿离——!”
那熟悉的、带着几分跳脱的呼唤声,如利箭穿透混沌,将叶长离的神识猛地拽回现实。
莫怀楚?
她心下一怔,循声转头——右手边不远处,莫怀楚正龇牙咧嘴地朝她挥手,周身虽仍被淡金色符文环绕,却已能活动自如。
叶长离这才彻底清醒,尝试挪动四肢——果然,那无形的桎梏已然松动。她环顾四周,只见漫天古老篆文依旧悬浮流转,他们仍困于这无相阵中,但原本那种彻底被掌控的窒息感,已悄然消退。
“阿离,多亏了你!”莫怀楚声音里带着难得的郑重,“方才你那边的桎梏率先裂开一道缝隙,牵动了整个阵势平衡,我们才得以挣脱。”
“叶师妹,”另一侧传来华千翎清润的嗓音,“此阵当真诡谲莫测,直攻心神根本。”
叶长离望去,见师姐也已脱困,虽面色略显苍白,气度依旧从容。她正欲开口,陆仙星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叶姐姐……方才、方才我好像看见了萧大哥小时候……那是……真的是萧大哥吗?”
陆仙星的话如冰水浇头,让叶长离瞬间记起幻境中所见——那场大雪,那摊鲜血,那个哭到几乎昏厥的幼童。
众人所见,竟都一样。
那师兄呢?!
叶长离心猛地一沉,急忙望向阵法中央。只见那里不再是最初萧肃静立之处,而化作一团不断旋涌的深灰色混沌,如无底深渊,吞噬一切光线与探查的灵识,令人根本无法窥见其中情形。
“这……”她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看向莫怀楚,一来他见多识广鬼点子多,二来他也是识得此阵的,应当有些了解。
“可恶!什么破阵!”北辛公主怒声响起,骄纵中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本公主若有个三长两短,定要你们......”
无人有暇理会她的叫嚣。
莫怀楚只凝神对叶长离解释,语速略快:“方才那是无相阵法第一重,九渊迷识境。此境会放大人心神的缝隙。谨慎者见同伴皆为叛徒,贪婪者见遍地灵石法宝。而对......”
而对师兄,叶长离心已明了,不用多言,他们都看见了。它直接侵入了萧肃心底最脆弱、最鲜血淋漓的所在——瞬间将他拖回长姐殒命的那片雪原。寒风如刀,血腥味刺鼻,长姐临别时那双盈满决绝与温柔的眼睛,重新烙印在眼前。这不是回忆,而是五感俱在的“真实”。
当萧肃因那灭顶的悲痛而心神失守时,阵法便将他拖入更残酷的循环——或许在过去无数个日夜,他已在那噩梦中辗转千百回,而此刻,阵法将这循环化为真实的地狱,让他一次次重历,结局却永远无法更改。
“这种‘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的绝望,正是阵法抽取他的执念所化的 ‘因果孽缘’,让他沉溺于改写过去的妄念中。这便是九渊迷识境中的执念之影。”
叶长离听得入神,不在震惊此阵如何厉害,而在对师兄所受之痛,感同身受。
“不过好在执念之影已经破了。”
听此言,叶长离下意识扭动了一下脚踝,心想便是因为这一串银铃吗?她同时抬眼看向莫怀楚,莫怀楚似乎也明白了她的想法,便点了点头给予肯定:“我想是的,此物应当与他的执念有相当深刻的连接。”
叶长离听得入神,心却如被无形之手攥紧。她所震惊的并非阵法之诡谲,而是对萧肃所承受之痛,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不过好在,”莫怀楚话锋一转,“执念之影,已被你破了。”
叶长离下意识地,轻轻转动了一下脚踝。
那串银铃。
她抬眼看向莫怀楚,对方了然点头,给予肯定:“想必是了。此物与他执念渊源极深,铃音牵动心魂,于混沌中撕开了一线清明。”
“那现在呢?”叶长离声音发紧,“师兄他……”
“此刻,恐已入第二重——‘斩虚妄境’。”
何为虚妄?如何斩断?
叶长离心乱如麻,目光再次投向那团令人不安的混沌:“那我们……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不。”莫怀楚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叶长离眸中顿时燃起希望。
“现下我们既已挣脱束缚,或可从阵外,助他一臂之力。”
闻言,叶长离立时尝试调运灵息——果然,灵力虽仍受阵法压制,却已能流转周天,不复先前彻底被封之态。
就在这时,阵中央那团灰色混沌骤然扩张!
如一幅巨大的灰幕从天垂落,瞬间将众人再次笼罩其中。光线暗淡,符文流转的速度陡然加快,发出低沉嗡鸣。
“来了。”莫怀楚神色一凛,周身灵力涌动,进入戒备。
众人亦纷纷提运灵力,严阵以待。
灰幕之中,景象渐显。
最终,所有的痛苦、愧疚与无力感被阵法抽取、凝聚,化为一尊具体的魔头。
它并非固定样貌,而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黑影——时而浮现萧月温柔的眉眼与笑容,时而化作狰狞魔物发出嘶吼。它口吐人言,声音诡异地将长姐的温柔絮语与魔物的低沉蛊惑糅杂在一起:“阿肃……留下来陪阿姐吧……你忍心……让阿姐一人独行么?”
局外之人,皆看得分明——此乃心魔所化,而萧肃呢,他看得清吗?
叶长离心急如焚,目光死死锁住灰幕深处隐约可见的那道挺拔却孤绝的身影。
“这便是‘斩虚妄境’中的护道天魔。”莫怀楚声音凝重,在她身侧低语,“乃修行者突破重大关口时,内心最深执念与外魔交织所生的劫难。渡得过,道心更坚;渡不过……”
他话语顿住,没有说下去。
叶长离却已明白,眼中希冀之光未灭,却蒙上一层深忧:“倘若无法突破……”
莫怀楚只缓缓摇头,不忍言说那沉沦的后果。
灰幕之中,萧肃的身影清晰了些许。只见他手中紧攥着一串银铃——正是叶长离脚踝上那串的虚影。他垂首凝视,似陷入挣扎,一面是对那魔影口中“长姐”的无法割舍,一面是滔天的怒火与悲愤。
当他再次抬头时,双眸之中,赤红与晶蓝之色疯狂交替闪烁。几番明灭后,晶蓝终被汹涌的猩红彻底吞噬。
他声音颤抖,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怒意:“你……不是阿姐。”
“我怎么不是呢?”魔影的声音愈发柔媚蛊惑,幻化的面容楚楚可怜,“阿肃,你仔细看看我,我是阿姐啊……”
“何方魔物,安敢冒充我阿姐!”怒喝声中,步光剑金光暴绽,破空而出!
萧肃周身爆发出暴烈的杀气,他挥剑狂斩,剑光如虹,道道凌厉。魔影被剑光劈散,却瞬间在另一处聚拢重生,如附骨之疽,无处不在。萧肃似已陷入癫狂,不顾一切地一剑又一剑斩去,剑势虽猛,却只劈散虚影,徒耗心力。
“它怎么斩不死?”叶长离心急得自顾言语出来。
莫怀楚却认真地将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丝情绪都看在眼里,“本就是虚妄,如何斩得死?”
“本就是虚妄,如何斩得死?”莫怀楚沉声应道,目光却始终落在叶长离紧绷的侧脸上,将她每一丝情绪波动尽收眼底。
“本就是虚妄……”叶长离喃喃重复,眉心紧锁,似在拼命从那五个字中,捕捉一丝破局的灵光。
她目光在疯狂挥剑的萧肃与变幻莫测的魔影之间急速游移,心中念头飞转:师兄每每双眼赤红,便是心魔肆虐、理智濒临崩溃之时。而这魔影,偏又不断幻化萧月的面容……
“执着于悲伤的相……所见便皆是虚妄……”
一道细微的灵光,如暗夜星火,悄然划过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