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还抓着枪，手很用力。院子里风停了，屋檐下的布幡软塌塌地垂着，没了往日随风摆动的生气。秦三爷站在四人中间，脸上的笑没了。他把烟斗转了一圈，别进腰带。
“昨夜三更，城西李家巷出事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一家五口，死了四个。只剩一个小丫头跑出来报信，话没说完就昏了。”
陈九喉咙一紧，手摸到包袱角，又赶紧松开。他想说话，赵猛先拍了桌子：“死人？怎么死的？官府不管？”
“管不了。”秦三爷摇头，“知府派人去了，仵作不敢验。死者脸上全是惊恐，眼珠瞪裂，嘴角咧到耳根，像是活活吓死的。屋里没打斗痕迹，门窗从里面闩着。可地上画了道符，不是我们见过的任何一种。”
白芷皱眉：“符？什么样子？”
“歪歪斜斜，用血画的，绕成个圈，中间有个倒三角。”秦三爷顿了下，“我不认得这符，但它不对劲。我今早去看了一眼，还没靠近，后脖子就发麻。”
赵猛吐了口唾沫：“邪门！那就更得去！我还怕它跑了？”
“不是去打架。”秦三爷看他一眼，“是去看现场，看痕迹，找线索。我们不是官差，不能进案发现场，但可以打听。问邻居，问听见动静的人。这事不能拖。”
陈九心跳加快，耳朵嗡嗡响。他偷过东西，躲过打，但从没见过死人，尤其是被吓死的。他想起小时候看见一条被车压死的狗，眼睛睁着，黑漆漆的，盯着天。他当时跑了，一晚上没敢闭眼。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灵探学徒了，师傅带着他，还有赵猛和白芷。这不是偷苹果的小事了。
他咬了咬嘴唇，挠头：“那……我们现在就去？”
“对。”秦三爷点头，“马上走。案发不到十二个时辰，消息还在传，人心乱，正好打听。等官府封锁，百姓闭嘴，就晚了。”
赵猛把长枪扛上肩，枪尖一闪：“我打头阵！谁拦路我捅谁！”
“你少惹事。”秦三爷瞪他，“我们是查案，不是闹事。你拿枪是防身，不是吓人。”
“知道知道！”赵猛咧嘴，“我收敛点，走路轻点，跟做贼似的——哎，小陈九，你以前不就是干这个的？教教我怎么悄悄走？”
陈九翻了个白眼：“我现在不干了。”
“嘿，改邪归正了？”赵猛笑着拍他肩膀，差点把他拍倒。
白芷没笑。她低头检查药囊，手指快速翻过几包药粉，确认封口扎紧。她把药囊系在腰间，动作利落，神情冷静。陈九偷偷看她一眼，发现她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停下。
“你怕？”他小声问。
“不怕。”她头也不抬，“只是……第一次见这种案子。我爹说过，最怕的不是伤，是不知道伤从哪来。”
陈九明白了。就像他偷东西时，最怕的不是被抓，而是不知道谁在看着他。
秦三爷转身进屋，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个布包，沉甸甸的。他背在肩上，里面有桃木剑、黄纸、朱砂、铜铃，都是灵探用的东西。他没拿出来，只背着。
“走吧。”他说。
四人出了院子，院门吱呀关上。巷子里安静，远处有叫卖声，听不清说什么。天原本晴着，这时飘来乌云，遮住太阳，光线一下子暗了。
陈九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院，那面破布幡又动了，啪啦啪啦响，像催他们快走。
路上没人说话。赵猛一手拄枪，走得稳，眼睛四处看。白芷走在中间，手一直按在药囊上。秦三爷在前，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实。
走到巷口，拐上主街。街上人多了，但气氛不对。摊贩声音小，行人脚步快。有人在茶馆门口低声议论，见他们过来，立刻散开。
陈九竖起耳朵，听见一句：“……真事儿，亲眼看见的，那小姑娘爬出来的，满身是血……”
另一人接话：“说是半夜听见哭，不像人哭，像猫叫，细得刺耳朵……”
话没说完，看见他们走近，两人闭嘴，低头走开。
赵猛低声说：“看来都知道点什么。”
“知道不等于肯说。”秦三爷淡淡道，“人怕惹祸，尤其是这种事。得找个不怕事的，或者已经受害的。”
“李家巷不远。”白芷说，“再过两条街就到了。”
“我们不去李家。”秦三爷摇头，“直接去不好，容易被赶。先去隔壁王记豆腐坊，老板老王头老实，住得近，昨晚肯定听见动静。他老婆常来你爹医馆抓药，认识你。你去问，他不会太防备。”
白芷点头。
又走一段，路过烧饼摊。陈九肚子咕了一声。他早上只啃了半个杂粮饼，后来忙着见赵猛，没再吃。他想掏钱买个烧饼，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包避邪安神药，硬硬的一块。
他缩回手，没买。
赵猛瞥他一眼：“饿了？”
“还好。”
“忍着。”赵猛一本正经，“待会儿进了凶宅，闻见味儿，你就不饿了。”
陈九脸色一白：“凶宅？我们真要进去？”
“当然。”赵猛咧嘴，“你以为站门口听听就能破案？”
“还没确定能进。”秦三爷打断，“先打听。如果老王头愿意说，再想办法。”
说话间，王记豆腐坊到了。铺子不大，炉火还烧着，锅里豆浆冒泡。老王头正在舀豆花，见白芷过来，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哎哟，白姑娘？稀客啊。”
“王伯。”白芷微笑，“生意还好？”
“还行还行。”老王头擦手，“今早差点糊锅，心神不宁。昨夜吵得厉害，睡不着。”
“听说了？”白芷问。
老王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可不是嘛！李家那事……吓死人。我老婆吓得整宿念佛，我都劝不住。”
“您听见什么了？”白芷问。
“先是女人哭，后来变成嚎，撕心裂肺那种。大概三更天，我起来撒尿，从窗户看见李家屋顶冒黑烟，不是火，是那种黏糊糊往下淌的烟。我就赶紧躺下，蒙住头，再也不敢看。”
陈九听得脖子发凉。
“后来呢？”白芷追问。
“后来就没声了。天亮我出门倒水，看见李家门口围了好多人，官差拉了绳子。有个小姑娘躺在门槛上，浑身是血，嘴里还在念‘眼睛……眼睛在墙上’，说完就昏了。”
“眼睛在墙上？”陈九脱口而出。
老王头猛地看向他：“你小子谁？怎么知道这句话？”
陈九说不出话。秦三爷立刻上前一步：“我徒弟，跟我学手艺的。刚才听你说漏了嘴，随口一猜。”
老王头打量陈九，又看秦三爷：“你们……是来查这事的？”
“算是。”秦三爷点头，“我们不惹事，就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你说了，对我们有帮助；不说，我们也走我们的路。绝不连累你。”
老王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我孙女和李家小女儿同岁，要是……唉。”
他摇摇头，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这是今早巡街差役贴的告示，说李家突发急病，禁止围观，违者重罚。可谁信啊？急病能死成那样？”
秦三爷接过告示，展开看了一眼，秦三爷将展开看过的告示折好，放入怀中。“封锁？”赵猛冷笑，“怕不是怕真相露出来吧。”
“不管官府怎么说。”秦三爷把告示折好，收进怀里，“该查还得查。多谢你，老王头，这份情记下了。”
“别连累我就行。”老王头摆摆手，转身回灶台，不再说话。
四人离开豆腐坊。走了十几步，陈九忍不住问：“师傅，我们现在去哪？”
“去李家巷外看看。”秦三爷说，“不进，只看外围。看墙，看窗，看有没有异常痕迹。然后找其他邻居聊聊，或许还能听到点什么。”
赵猛扛枪：“我去敲门，让他们开门说话！”
“你闭嘴。”秦三爷瞪他，“用脑子，不用力气。”
白芷忽然道：“刚才老王头说，屋顶有黑烟，往下淌……那是什么？”
“阴气凝形。”秦三爷声音低，“寻常鬼祟做不到。这案子，比我想的还邪。”
陈九抬头看天。乌云更厚了，风吹着尘土扑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笔记本和炭笔塞进怀里，紧了紧包袱。
他知道，接下来的地方，不会再有笑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