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十七日,寅时三刻。
乾清宫东暖阁的灯快灭了,火苗缩成一粒黄豆。朱明合上那本《农桑辑要》,书页边角沾着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挂轴,打开铁盒。里头有张新递进来的条子,纸糙,字密。北镇抚司文书房今晨送来的——许显纯卯初一刻去值房点卯,想查调卷记录,没查到。三个亲信校尉已经被调离档案科。后来他又拿“紧急缉事”当理由要提审晋商案犯人,蒋平回了两个字。
驳回。
理由写得分明:程序不符,兵部勘合未至。
朱明看完把条子揉成团扔进炭盆。火苗窜了一下,把他眉骨那道旧疤映得发亮。他从袖子里抽出空白奏折纸,提笔写三个名字。许显纯。田尔耕。蒋平。前两个名字底下各划一道横线。蒋平旁边画了个圈。
殿外脚步声。内侍低声说:“许大人已在丹墀候旨。”
朱明整了整袖口,系上武装带,推门出去。外面天灰白,风卷着几片枯叶从甬道上刮过去。
许显纯站在丹墀东侧。飞鱼服,绣春刀,脸绷着。手里捧一份手本,封皮几个墨字:陈情要务,恳请面圣。两个守卫分列阶下,按刀,目不斜视。
许显纯上前一步:“臣锦衣卫同知许显纯,有要事奏禀陛下。”
守卫伸手拦住。“规程所限,无印凭文书不得入递。”
“本官亲呈。”许显纯声音提了半分,“事关东厂缉事权归属,延误恐生变故。”
“蒋百户有令,凡无兵部勘核与双签印者,一律拒收。”
许显纯眉头拧紧,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牌。“此为魏公爷特授缉事令牌,可通御前。”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没动。
僵住了。
殿门里边传出一声:“许显纯形迹可疑,着即下狱待查。”
话音没落,四名黑衣校尉从侧廊闪出来,甲胄没发出声响,直逼许显纯。他猛地退了半步,手按刀柄。
“谁敢拿我?我乃朝廷命官,掌北镇抚司刑律多年——”
“奉旨行事。”为首校尉抱拳,“请许大人勿抗。”
许显纯怒极反笑。“旨意?哪道旨意?未见诏书,未闻宣读,凭一句口谕就敢拘押四品武官?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校尉不再多说,左右逼近。许显纯猛然拔刀,寒光一闪,逼退一人。剩下三个立刻围上去,刀鞘撞地,脚步在青石板上交错。
殿门口,朱明缓步走出来,身后只跟了一个内侍。他站在台阶中间,低头看着下面。
许显纯看见他,收了刀,单膝跪下去。“陛下!臣并无悖逆之心,只为陈情国事。若因秉公执法而遭构陷,恐寒天下忠良之胆!”
朱明走下台阶,靴底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踩出声。走到许显纯面前站定,低头看他手里那本手本。
“你欲奏何事。”
“回陛下,近来东厂越权缉捕,屡次插手军饷案、边贸案,扰乱法度。臣请重申锦衣卫职守,理清权限。”
朱明点头。“说得有理。”
许显纯眼睛里亮了一下。
“那你可知,”朱明又说,“昨夜有人借缉事之名,私提晋商涉案犯人,意图销毁口供。”
许显纯一愣。“臣……不知。”
“那你可知,本月十三日至十六日,北镇抚司账册显示,七笔军饷罚银去向不明,合计纹银一万三千两。”
“这……必有奸人作祟!”
朱明不再看他。转向校尉。“拿下。”
许显纯猛地抬头,脸色变了。“陛下!您这是要拿我当替罪羊?”
校尉上前按肩。他挣扎起来,吼了一嗓子:“魏公爷不会坐视——田尔耕也不会答应——你们今日夺我权,明日就要我的命——”
话没说完被捂住嘴拖下丹墀。飞鱼服在风里翻了几下,像只被擒住的鹰。
朱明目送他远了,转身进殿。
卯正二刻。早朝钟鼓响。
百官入列。气氛跟往常不一样——许显纯的位置空着。文武之间有人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扫向丹墀西侧站着的四个陌生校尉。新制号衣,胸前绣“稽核”二字。
前面几件照常。通州仓廒修缮,户部调民夫三千,朱明一一点头。
退朝之际,他忽然开口:“昨夜锦衣卫查获一桩贪渎案。涉款巨大。主犯已押入诏狱。”
殿里一下子静了。
“许显纯身为同知,掌刑律多年。私吞军饷,滥用职权,勾结商贾,伪造账目。”他顿了一下,“证据确凿。革职查办,交北镇抚司严审。”
说完从袖子里取出一本黄册,封面印着“军饷罚银收支录”。递给身边太监,命其展示于丹陛下。
徐光启从文班前列走出来。白发蓬乱,左眼戴着眼罩。他跪下去,声音洪亮,震得殿梁微颤:“臣礼部尚书徐光启,参劾许显纯蠹国害民,赃银累万,败坏纲纪,请正典刑。”
片刻安静。
一个监察御史跟进:“臣附议。”
又一个给事中出列:“臣亦附议。”
连上三道弹劾。朱明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
午门广场。日头初升。
许显纯被押过金水桥。他扭头看见徐光启站在石栏旁,手里捧着奏疏,正跟几个科道官低声说话。他猛地挣扎起来,嘶着嗓子喊:“徐老头!你不过一介腐儒,也敢参我?等着瞧——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徐光启没回头,只把奏书递给身边小吏。小吏接过,快步往通政司方向去了。
押解队伍穿过西华门,直入诏狱。铁门合上之前,许显纯最后一次回头望宫城。阳光刺眼,他眯着眼,忽然看见乾清宫方向的屋檐底下站着一个瘦削人影。正望着这边。
那是皇帝。
文华殿偏殿。退朝议政。
朱明坐在南向暖榻上,面前摊着几份刚递上来的奏章。徐光启垂手站在阶下,官帽内衬的星象图在光线下隐隐约约。
一个内侍快步进来,双手捧着封密帖。“崔尚书遣人送来,言称许显纯事出有因,望宽宥以安人心。”
朱明接过来,没拆封皮,看了一眼就掷回去。“拒受私谒。记档备案。”
内侍领命退出。
朱明转向徐光启。“即日起,涉许显纯案关联人员,皆可风闻奏事,不必避嫌。”
徐光启躬身。“臣遵旨。”
“此事由你牵头。通政司配合。言路放开。”
“是。”
朱明拿起茶盏吹了口气,抿一口。凉了,涩味明显。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宫墙上。几片枯叶被风吹起来,打着旋,撞在砖缝里不动了。
徐光启退下后,偏殿只剩他一个人。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张写有三个名字的纸,盯着“许显纯”底下那道横线,提朱砂笔又描了一道,加粗。然后把纸收入铁盒,藏回墙内。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扇页。风灌进来,带着秋露湿气。远处诏狱方向的屋脊沉在灰白天光底下,一动不动。
檐角铜铃晃了一下。又一下。
案上那本《农桑辑要》静静躺着。封面泛黄。像一块没刻字的石碑。
乾清宫西偏殿。当夜。
朱明坐在案前,把蒋平新递来的条子在灯下展开。字不多:许显纯已收监,四名亲信校尉调离,东厂今日无人来提卷。
他看完,把条子投进炭盆。火苗窜起来,又缩回去。
然后提起朱笔,在那张纸上找到“许显纯”三个字。底下那道横线旁边,他画了一个勾。很小的勾,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笔搁在砚台上。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黑暗中把明天要见的几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窗外风大了。铜铃响了好几声。他没睁眼。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许显纯被抓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田尔耕府上。来报信的是东厂一个小火者,跪在榻前说完了,大气不敢出。田尔耕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枚羊脂白玉佩,听完了,一句话没说。
小火者跪了好一会儿,试着问:“田大人,您看要不要去东厂——”
“滚。”
人退下了。他把玉佩翻过来,拇指反复摩挲背面那道裂痕。磕在桌角留下的。许显纯的手笔。
下一个是谁。
他不用问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