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锐倚在门框上,看了苏洺几秒,才慢悠悠走进来。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旧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像在丈量什么。
“吓坏了吧?”他在苏洺面前蹲下,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苏洺忽然往后缩了一下。
王锐的手停在半空。他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担忧僵了一瞬,随即化开,变成更深的疼惜。“是我不好,”他叹口气,话压得低低的,像在哄小孩,“这两天公司事情多,没顾上陪你。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还跑到这种……奇怪的地方来。”
他说话时,眼睛抬起来,飞快地扫了一圈典当行。从落灰的老座钟,到柜台后那些看不出年代的木柜,再到林野和许梦。最后,眼神又落回苏洺身上。
“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洺洺。”他这次直接握住了苏洺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牢,“跟我回家,嗯?有什么事,我们回家慢慢说。”
苏洺被他拉着,胳膊在抖。她嘴唇动了动,看看王锐,又看看林野和许梦,眼神像被困在网里的鸟。
“王先生。”许梦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苏洺和王锐之间,“苏洺小姐现在情绪不太稳定,恐怕不适合立刻移动。”
王锐抬眼,看向许梦。他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似乎画上去的,薄薄一层,底下什么温度都没有。“这位是?”
“许梦。”许梦没多说,只报了个名字,“苏洺的朋友。”
“朋友?”王锐尾音扬了一下,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洺洺什么时候交了新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他握着苏洺的手腕没松,另一只手却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不过,还是要谢谢许小姐照顾洺洺。只是……”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柜台后的林野。
“这位老板,”王锐的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了点诚恳的歉意,“我女朋友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容易受人影响。如果她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或者做了什么不合适的决定,还请您多包涵。这种地方……毕竟不是正经做生意的,规矩啊,说法啊,可能跟外面不太一样。洺洺单纯,容易被一些听起来‘神秘’、‘特别’的东西吸引,也容易被人利用她的不安。”
话说得滴水不漏。关心女友,质疑典当行的正当性,暗示林野和许梦别有用心。
林野没接话,只是看着王锐,灰色眼睛里的焦点很散,像在看王锐,又像透过他看别的东西,拇指无意识地蹭过左手腕那圈旧疤。
许梦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楚。
“王先生,”许梦抱着胳膊,身体稍稍前倾,眼睛直直盯着王锐,“您对苏洺的‘关心’,还真是无微不至。连她交了什么朋友,去了什么地方,都得在您的掌控之内。那您之前那几位‘女朋友’,也是这么‘关心’的吗?”
王锐叩击膝盖的手指,停了。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往下压了那么一丝丝。很细微的变化,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许小姐这话,我听不太懂。”王锐的话还是温和的,但温度明显降了,“我和洺洺之间的事,是我们的隐私。至于我以前交往过什么人,似乎也和现在的情况无关。倒是许小姐,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的感情史这么了解,是不是有点……过于热心了?”
空气绷紧了。
苏洺的手腕在王锐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她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林野动了,他绕过柜台,步子很稳,走到王锐身侧。
林野伸出手,好像要去扶瘫坐在地的苏洺,手臂自然下垂,手掌摊开,却正好对着王锐的肩膀。
“王先生,苏洺小姐现在需要平静,请先松开她。”
话是对王锐说的,手看似无意地,朝王锐的肩膀落下去。
就在指头即将触到王锐西装布料的前一一瞬。
王锐动了。
他不是躲,是侧身。动作非常自然,好像要换个姿势蹲着,顺便抬手去整理一下并没有乱的袖口。他的肩膀,就那么轻飘飘地,似有若无地从林野伸出的手腕下方——正好是那圈旧疤痕的位置——擦了过去。
皮肤接触的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林野的动作一滞。
一股阴冷的东西,像条细小的冰蛇,顺着被触碰的皮肤窜了上来。那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试图往里钻、往骨头缝里渗的侵蚀感。冰冷,粘腻,带着某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质地”。
和他之前在档案室触碰那个加密卷轴时,从血禁警告里感受到的恶意,有几分相似。但更隐蔽,更刁钻。
林野的手指蜷了一下,迅速收回。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刚才引导水晶碎片残留的隐痛,被这股阴冷一激,放大了。
王锐已经站直了身体,顺手把苏洺也从地上拉了起来,半搂在怀里。他埋头看着苏洺,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好了,不怕了,我们这就回家。”
然后,他才似乎刚注意到林野的异样,抬眼看向林野,眉头微挑。
“林老板?”王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您脸色好像不太好。这地方……是不是空气不太流通?老房子,难免的。”
林野没吭声。林野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抵着掌心,用那点锐痛压住手腕处蔓延的不适和脑子里翻腾的杂音。那股阴冷的侵蚀感还在往皮肤里渗,试图撬开什么口子。
许梦察觉到了林野的僵硬。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王锐面前。
“王锐,”许梦这次连“先生”都省了,话像刀子一样劈过去,“张琳,李卉,陈婉——这几个名字,你熟吗?”
王锐搂着苏洺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苏洺吃痛,微微抽了口气。
“许小姐,”王锐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眼底那层温和的假象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审视,“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名字,也不知道你想暗示什么。但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毫无根据的臆测来骚扰我和我的女朋友,我不介意采取法律手段。”
“法律手段?”许梦嗤笑,“好啊。正好我也搜集了一些材料,关于你那几位前女友最后都出现了记忆力严重衰退、精神萎靡、甚至需要长期心理干预的情况。还有城西那个废弃的‘安宁疗养中心’,你最近好像常去?我们可以一起交给警察,看看他们觉得谁更需要‘法律手段’。”
王锐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看着许梦,像在看一件碍事的物品。
“许小姐,”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有些人,也不是你能招惹的。”
他不再看许梦,转向林野。视线落在林野刚才收回的手上,又移到林野左手腕——那里,衣袖稍稍滑下,露出一小截浅色的疤痕。
王锐的嘴角,极慢地向上勾了一下。
“林老板,”他语气恢复了那种虚伪的客气,甚至带了点惋惜,“看来,您这典当行的生意,做得也不怎么太平。什么人都能进来,什么话都敢说。我劝您一句,开门做生意,还是本分点好。有些东西……”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飘向那个已经关合的暗格位置,贪婪像毒蛇吐信,一闪而过。
“……碰了,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说完,揽着苏洺就要往门口走。
“等等。”林野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哑,但很稳。
王锐停住,半侧过身。
林野抬起眼。灰色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解剖般的审视。“苏洺小姐进入典当行,表达了明确的咨询意向。在咨询流程未正式终结前,她依然是典当行的潜在客户。按照规矩,未经主理人允许,外人不得强行带离。”
王锐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规矩?”他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林老板,您那些自己编的‘规矩’,还是留着吓唬吓唬不懂事的小姑娘吧。”他手上用力,几乎是把苏洺拖着往门口挪,“洺洺,我们走。”
苏洺被他扯得趔趄,眼泪又涌出来,眼神惊恐地在王锐和林野许梦之间来回切换,满是混乱和挣扎。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就在王锐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片刻。
里间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推开了。
老陈站在门口。老人穿着浆洗得笔挺的深灰色立领衫,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个黄铜托盘,上面放着三杯热气袅袅的茶。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和。
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稳稳落在前厅紧绷的空气里。
“王先生。”老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典当行有典当行的规矩。客人未结之事,外人不得强行带走。”他顿了顿,抬起眼皮,那双历经世事的温和眼睛,现在清晰地映出王锐的身影。
“您,越界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典当行内,那盏绿罩台灯的光,毫无征兆地,暗了一瞬。
紧接着,门窗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咔哒。
咔哒,老式铜锁的锁舌,同时扣合的声音。
不止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