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蜜月期
书名:深渊之羁 作者:鱼玉 本章字数:7032字 发布时间:2026-05-05

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沈渡洲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一切都好得不像是真的——阳光永远恰到好处地洒在窗台上,餐桌上的粥永远是不烫嘴也不凉的温度,沈临渊的目光落在身上的时候永远是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梦里的每一天都在重复同一种幸福,像一首被设置了单曲循环的歌,旋律优美,歌词温柔,永远不会结束,也永远不会让人厌倦。


纹身之后的日子,沈临渊像变了一个人。不,不是变了一个人,是把一个人身上所有能给出的温柔全部挤了出来,一滴不剩地倒在了他身上。他开始每天接送沈渡洲上下课。早上把车停在学校门口,沈渡洲下车的时候他的手会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一下,那个动作短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沈渡洲走进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他,他还站在车旁边,晨光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


“你家那位今天又送你了?”林屿趴在走廊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渡洲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他不是我家那位,他是我哥。”


“哦,哥。”林屿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沈渡洲面前晃了晃,糖渍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你哥对你可真好。好得不像哥。”


沈渡洲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着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塑胶跑道在阳光下红得刺眼。他的目光越过操场,越过围墙,看到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走。沈临渊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看手机。晨光从车窗涌进去,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林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棒棒糖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还不走?”


“他等我放学。”


“你几点放学?”


“四点二十。”


林屿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八点。他要等八个多小时?”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辆车,看着车里那个低着头看手机的人,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半边脸,看着他额前垂下来的那几缕头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左手手腕上摸了摸,隔着袖子,那里有一行银色的花体字——“My light”。


他等了八个多小时。沈渡洲四点二十走出校门的时候,那辆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也许去了附近喝了咖啡、吃了午饭,但回到这里,等在这里。车窗摇下来,沈临渊的脸从车窗后面露出来,戴着一副墨镜,看不清眼睛,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条被风吹弯的线。


“等很久了吧?”沈渡洲拉开车门坐进去,书包放在腿上。


“没有。”沈临渊发动车。


沈渡洲看着他的侧脸,墨镜在鼻梁上架着,镜片上映着窗外掠过的树影。他伸出手,把沈临渊的墨镜摘了下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露出来,没有阳光的反射,没有任何遮挡,就那么赤裸裸地、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一样地看着前方。沈临渊没有转头,但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


然后沈临渊开始在家里的每个角落留下便签纸。冰箱上、电视柜上、书桌上、钢琴上、浴室的镜子上。每一张都写着一句话——“粥在锅里”“汤在火上”“你今天真好看”“想你了”“晚安”。字迹锋利而规矩,和沈渡洲第一天在冰箱上看到的那张“买牛奶”一模一样,但内容完全不同了。那时写的是生活,现在写的是怕来不及说完的话。


沈渡洲把每一张都收起来,叠成小方块,塞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攒了一小摞,厚厚一叠,像一本没有装订但一直在写的书,每一页都在说同一句话——我在,别怕,我不会走。


沈渡洲觉得自己不怕了。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凌晨,那些在脑海里反复播放的、关于另一个人的画面,都被沈临渊用这些便签纸一张一张地盖住了。盖在枕头底下,盖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开始相信了。也许那个人真的不重要。也许那只是沈临渊很久以前的过去,久到他自己也快忘了。也许那些照片、那个加密相册、那个名字、那些梦话,都是过去的事。过去的事不重要——沈临渊说的。他选择相信这句。不是因为他真的相信,是因为他需要相信。因为如果不相信,他就要面对一个他无法面对的事实——他爱的那个人,心里住着另一个人。这个事实太沉了,他扛不住。所以他选择把那块石头埋在土里,踩实,在上面种花,假装那里从来没有石头,只有花。


五月的最后一天,沈临渊在阳台上放了一把摇椅。不是那种精致的、设计感很强的椅子,而是一把很老的、木质的、扶手被磨得发亮的、一看就是旧货市场淘来的摇椅。他把它放在阳台的角落,正对着西边的方向,上面铺了一张浅灰色的羊绒毯,和沈渡洲平时在沙发上盖的那条一模一样。


“试一下。”沈临渊站在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沈渡洲坐上去。摇椅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一样,前后摇摆起来。阳光从西边涌进来,落在他脸上,金色的,温暖的。他闭上眼睛,摇椅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像童年时睡过的摇篮,像一艘在平静的海面上缓慢航行的船。


“为什么突然买这个?”他问。


沈临渊在旁边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上次说想有个能晒太阳的地方。”


沈渡洲说了吗?他不太记得了。也许是某天傍晚站在阳台上随口说了一句“要是能躺着晒太阳就好了”,自己说完就忘了。但沈临渊记得。他从沈渡洲那些不经意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不留痕迹的话里,打捞出一句又一句,记在心里,然后一样一样地变成现实。戒指,项链,纹身,摇椅。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沈临渊都记得。


沈渡洲睁开眼睛,看着沈临渊。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他伸出手,手指覆上沈临渊的脸颊。那片皮肤是温热的,微微有些粗糙——沈临渊今天没有刮胡子,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手指摸上去的时候像摸着一片刚长出嫩草的土地。


“哥。”他叫了一声。


“嗯。”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沈临渊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把深黑色染成了浅棕色,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琥珀。有光在里面流动,温热的,柔软的,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温暖的河。他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只是把沈渡洲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心传到另一个人的手心,又从另一个人的手心传回来,分不清是谁的。


那天晚上他们做爱了。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激烈的、像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的,而是一种缓慢的、安静的、像两个人在深海里缓慢下沉的。他们面对面侧躺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窗帘没有拉严实,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沈临渊的手指在沈渡洲的后背上慢慢地画着圈。不是有规律的圈,而是一个接一个、大小不一、方向不定的圈,像一个人在纸上随意地、漫不经心地、但每一笔都用了心地在画着。沈渡洲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也在画着圈,画得很慢,很轻。


“哥。”沈渡洲的声音轻得像呼吸。


“嗯。”


“你幸福吗?”


沈临渊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渡洲一直在用心感受着他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触碰、每一寸皮肤的移动,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手指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画得和之前一模一样。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抱着。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了,从喧嚣变成安静,从安静变成寂静。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


沈渡洲闭上眼睛的前一秒,看到沈临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他不懂唇语,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不是“晚安”,不是“我爱你”,是一个名字。三个字的,第一个字是“易”。


他没有睁眼。他只是把自己往沈临渊的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把自己蜷缩成最小体积的、想要藏进壳里的、但壳已经碎了的小动物。


凌晨三点,沈渡洲醒了。不是因为做噩梦,是因为渴。沈临渊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他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一样地把那只手从自己腰上拿开,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出卧室。客厅里没有开灯,但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湖。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瓶柠檬水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凉的,酸甜,柠檬的酸在舌尖上炸开。他靠在台面上,双手撑着台面的边缘,低着头。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的脚背上,银白色的,凉的,像水。


他走回客厅,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晚从来没有真正的黑暗,天际线上有一层很淡的、像雾气一样的光晕。他看着那层光晕,想着沈临渊在黑暗中说出那个名字时的嘴唇,想着他的嘴唇张开、合上,那三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声被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月光从银白变成了灰白,城市的灯光从稀疏变得密集。不远处有一栋楼的灯突然全亮了,有人上夜班回来了。脚步声从楼道里传出来,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某一层停下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关的声音,安静了。那个人回家了。他也应该回家了。


他走回卧室,在沈临渊旁边躺下来。沈临渊的手自动地、像长了眼睛一样地搭在了他的腰上,手指微微收紧,像在确认他还在。沈渡洲转过头,看着沈临渊的睡脸——平静的,安静的,像一个什么心事都没有的人,像一个心里没有住着另一个人的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地,碰了碰沈临渊的嘴唇。那片嘴唇是温热的,微微张开,呼吸从那里进进出出,带着木质香和他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哥。”他叫了一声。沈临渊没有醒。


沈渡洲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上。那个S吊坠还在,银色的凉的。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六月的第三天,沈临渊在钢琴上放了一束花。不是花店买的那种包装精美的花束,而是一把从路边采来的野花,用一根草绳系着,随便地靠在琴谱架上。花的品种他认不全,有白的、黄的、紫的,有的花瓣已经蔫了,有的还带着露水。沈临渊今天出门比平时早,他绕了路,去了城郊那片没有人管的荒地,在杂草和荆棘里蹲下来,一朵一朵地选,选了半个小时,挑了最好看的扎成一束,放在副驾驶座上,一路开回来怕花被风吹散了。然后他上楼把花放在钢琴上,又下楼开车去了公司。


沈渡洲看着那束野花,看了很久。他走过去,低下头闻了闻——香的,很香,香到发腻。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他在沈临渊身上闻到的那丝陌生人的味道。他把那束花拿起来,放在花瓶里,倒了水摆在餐桌中央。沈临渊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没有说“这是我采的”,没有说“你喜欢吗”,只是看了那瓶花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沈渡洲看着那个笑容,他想起了一样东西——那天他在落地窗前看到自己的倒影。沈临渊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在镜子里看到沈临渊的脸,那张脸在笑,嘴角的弧度和现在一模一样。但那时候他觉得那个笑容是给他的,现在他觉得那个笑容是给另一个人的。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沈临渊每天早上送他上课,下午接他放学。他在厨房里做饭,他在客厅里等他。他们一起看电影,一起弹钢琴,一起去天台看星星。阳台上的摇椅在傍晚会被太阳晒得很烫,沈渡洲坐上去的时候会觉得整个人从后背开始被暖透了,像一个被放在温水里的玻璃瓶,从外到内慢慢地、均匀地、没有死角地变暖。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沈临渊的温柔浸泡着,泡得太久了,泡到发胀,泡到变形,泡到忘了自己原来的形状。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泡不掉的。比如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内壁刻着的“S&L,forever”,S是沈临渊,L是他——沈渡洲的“渡”字拼音首字母是D,不是L。L是谁的?他想过这个问题,也找到了答案。L是那个人名字的第三个字,拼音首字母是L。他一直没有问沈临渊。他怕听到答案,怕答案是“L是另一个人的,不是你”。


六月的第十天,沈临渊出差了。两天,隔壁城市。早上走的时候在沈渡洲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说“很快回来”。沈渡洲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车从地库开出来,驶出小区,汇入车流。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那辆车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觉得阳台上的风变凉了。


他走回屋里,关上门。屋子突然变得很大,大得像一座空旷的、没有人住的、每一件家具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但没有人用的博物馆。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到沈临渊走之前备好的菜——排骨洗好了放在保鲜盒里,青菜用保鲜膜包着,葱姜蒜切好了装在密封袋里。每一盒上都贴了便签纸——“周二吃排骨,周三吃鱼,周四我不在你自己做点简单的,周五等我回来。”


他把冰箱门关上,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没有开,钢琴没有弹,摇椅没有坐。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


手机亮了,沈临渊发来消息:到了。他回了一个字:好。沈临渊发了一张照片——酒店房间的床,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配文:一个人。沈渡洲看着这两个字,打了“我想你”又删掉了,打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又删掉了,最后打了一个“嗯”。沈临渊发了一个句号。他看着那个句号,以前觉得是“我想你”,现在觉得是“我在一个人睡不着的房间里,想你,但我想的不是你”。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夕阳正在落下去,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粉紫色的渐变,云层像被撕碎的棉花糖,一片一片地散落在天际线上。他看着那片云,想沈临渊现在在另一个城市,在另一片天空下。他看到的是同一片云吗?他看到这片云的时候,想的是他吗?


六月的夜晚很短,短到沈渡洲觉得刚躺下就天亮了。但失眠的时候,夜晚很长,长到他觉得天永远都不会亮了。沈临渊不在的这两个晚上,他都没有睡好。不是因为害怕一个人,是因为沈临渊不在身边的时候,那些被他用温柔盖住的、踩在土里的、种上花的石头,全部从土里翻了出来。花被连根拔起,石头裸露在空气里,比原来更重、更硬、更硌人。


他没有给沈临渊打电话。他不想让沈临渊知道他睡不着,不想让沈临渊知道他不在的时候,那些石头还在。


第三天下午沈临渊回来了。走进玄关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当地的特产,一个装着他的换洗衣服。沈渡洲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沈临渊放下袋子,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抱得很紧。


“想我没?”沈临渊问,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


沈渡洲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面不会停止的鼓,像一个人的心脏应该有的样子。一个人活着,心跳着,站在他面前,抱着他。这是真的。那些照片、那个名字、那行“My light”,也是真的。哪一个是更真的?他不知道,只知道这个怀抱是真的,这个心跳是真的,此刻在他面前、抱着他、问他“想我没”的沈临渊是真的。


“想了。”沈渡洲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摇椅只有一把,沈渡洲坐在上面,沈临渊坐在地上的垫子上,靠着椅腿,头靠在沈渡洲的膝盖旁边。沈渡洲的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那些细软的发丝。月光从头顶洒下来,银白色的,凉的。


“哥。”沈渡洲开口。


“嗯。”


“你会离开我吗?”


沈临渊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把脸埋在沈渡洲的膝盖旁边,嘴唇贴着他的膝盖。隔着一层薄薄的裤子布料,他能感觉到那片嘴唇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沈渡洲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但也没有再问。他继续梳理着沈临渊的头发,从额前到脑后,一下一下。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凉的、像水一样的光。


风吹过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温热的气息,和远处河面上水草的腥味,和楼下某户人家阳台上飘来的洗衣液的皂角香。沈渡洲把这些味道一样一样地闻进鼻子里,存在记忆里。他要记住今晚——沈临渊把脸埋在他膝盖旁边的样子,月光落在他头发上的样子,他没有说“不会”但也没有说“会”的样子。他要记住这些,因为也许有一天这些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也许是因为太幸福了。幸福到不像是真的,幸福到他觉得下一秒就会碎。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沈渡洲一个人在家。他坐在钢琴前,弹完了整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没有错音。他弹完之后手指还停在琴键上,最后一个音在书房里回荡了很久。他合上琴盖,走出书房,经过走廊,经过储物间。那扇门关着,银色的感应区在暗处发着微弱的绿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门口。他想着那本深棕色相册还在里面,那张泛黄的照片还在里面,那个人的脸还在里面。他从来没有进去过第二次,从来没有打开过那本相册,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个人的脸,但现在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在心里对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你是他的光,我不是。但我是他的弟弟,你永远成不了他的弟弟。你是他的过去,我是他的现在。过去和现在,哪个更重?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回来,但他知道他还在这里,在这扇门的外面,在这个家里,在沈临渊的怀里。他要做他。不是替身,是他自己。做不到,可能永远做不到。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林屿发了一条消息:周末出来吃饭!他又发了一个定位。沈渡洲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金色的温暖的,整个客厅像一只被光填满的巨大的金色的盒子,而他是这个盒子里唯一的存在。


他躺下来,把靠垫抱在怀里,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温暖的光。他在那片光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从肩膀开始,像一块被放在温水里的冰从边缘开始融化,一点一点地。他觉得自己在融化,融化在阳光里,融化在这只金色的盒子里,融化在沈临渊用温柔编织的、密不透风的茧里。就算这个茧是织给另一个人的,就算他只是误入其中的一只飞虫,就算有一天那个人回来、这个茧会被收回、他会被赶出去,至少此刻他还在里面,被温暖包裹着,不用想外面的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沈渡洲,我是沈临渊的弟弟,我是他的爱人,我是他的光。他重复了三遍,像在念一句咒语。念完三遍之后,他睁开眼睛,阳光还在,金色的盒子还在,他还在。他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嘴角露出那颗小酒窝。那是他的酒窝,不是任何人的。


(第二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沈渡洲接起来,那边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浑身发冷的话:“你不想知道你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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