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沈昀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
他坐在床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沈晚已经睡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白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枕头。程川也睡了——或者说，躺在床上面朝墙，沈昀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很轻，但节奏不太对，太快了，太浅了，像一个人在跑，但躺着跑不动。
沈昀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打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发出去。他想起顾夜舟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大衣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黑色的翅膀。他想起顾夜舟发烧那天站在宿舍楼门口的样子，脸白得像纸，嘴唇上那道口子流着血。他想起顾夜舟说“你还不来找我”，说“我等着”，说“因为是你”。这些话在他的脑子里转啊转啊，转得他头疼。
他深呼吸了一下，打了五个字。
“你还在吗。”
发了出去。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太晚了，也许顾夜舟已经睡了。也许顾夜舟不想回了。也许顾夜舟等了太久，等得不耐烦了，等得心凉了，等得不想等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上，屏幕的光灭了。房间里又暗了，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点光，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针。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个问号，那两条分叉的路。他在这两条路中间站了很久，站得腿都麻了。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一下，是连续不断的震动，像有人在拼命地打电话。他拿起来看。
顾夜舟打的。不是消息，是电话。
沈昀看着屏幕上“顾夜舟”三个字，看了三秒，接了。
“你还在吗？”顾夜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哑，有点急，像是跑过来的。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忍了的抖。
“嗯。”
“你终于发消息了。”
沈昀没说话。他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很大，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顾夜舟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用力地推一扇很沉的门。
“你在哪？”沈昀问。
“宿舍。床上。”
“你没出去？”
“没有。你说让我别去校门口，我就没去。”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也在抖。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
“嗯。”
“你发这几个字，打了多久？”
沈昀没回答。
“我猜了多久？”顾夜舟说，“我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很久。它一直在，一直在，一直在。我想，你在打字。你打了什么？你打了又删了。你打了什么？你是不是想说‘我来了’？你是不是想说‘我想见你’？你是不是想说——”
“顾夜舟。”沈昀打断了他。
“嗯。”
“你烧退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顾夜舟的呼吸声还在，很重，但安静了。
“退了。”顾夜舟说，“昨天就退了。”
“吃药了吗？”
“吃了。宋辞给我的。”
“吃了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沈昀不知道说什么。他有太多想说的，但到了嘴边全变成了空白。那些话在他的喉咙里堵着，像一堆被塞进瓶子的纸团，怎么都倒不出来。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了。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轻。
“嗯。”
“你这几天，有没有想过我？”
沈昀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个问号，那两条分叉的路。一条路通向顾夜舟，一条路通向不知道什么地方。他在这两条路中间站了太久，站得腿都麻了。他觉得是时候选一条了。
“想了。”沈昀说。
“想什么了？”
“想你站在银杏树下面。想你站在侧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面。想你站在宿舍楼门口。想你发烧了还站在外面。想你傻。”沈昀的声音很平，但平得像一张纸，纸下面是火。
顾夜舟没说话。电话那头只有风声和呼吸声。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为什么不走？”
“走哪？”
“走回伦敦。走回你爸那。走回你的世界。你本来就不用来这里的。你是S级Alpha，你家有钱，你有你的世界。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要等我？为什么——”
“因为你在。”顾夜舟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切开了沈昀所有的话。
沈昀闭上了嘴。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很低，“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在明德，我就在明德。你在这个城市，我就在这个城市。你在这张床上，我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沈昀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一个屏了很久的呼吸终于呼了出来。“你说等你想通了来找我。我等了。你说你还没有想通。我继续等。你说你不想见我。我站在门口等。你说你不想我。我等你自己想我。”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呼吸了一下，又放回去。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的烧真的退了吗？”
“真的。”
“你量了吗？”
“量了。三十六度八。”
“你骗人。”
“我没骗你。”
“你每次都说没骗。你每次都在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顾夜舟笑了一下，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沈昀。”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但他知道外面有路灯，有银杏树，有那条空荡荡的路。顾夜舟不在那条路上，他在电话那头，在离他不远的某张床上，在同一个冬天的夜里。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明天别来校门口了。”
顾夜舟没说话。
“我来找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顾夜舟已经挂了，看了一下屏幕，还在通话中。秒数在跳，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一分钟。一分钟零三秒的时候，顾夜舟的声音响起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沈昀从水面往下看，看不到石头在哪，但他知道它在下沉，一直在下沉。
“好。”
沈昀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咚咚咚。他深呼吸了一下，深呼吸了两下，心跳还是很快。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感受着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很重，像一个人在敲门。那个人敲了很久了，门一直没开。他今天终于开了一条缝。不是全开，是一条缝。但一条缝就够了。光从那条缝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针。那根针扎在他的心上，疼的，但那种疼不是坏的那种疼，是好的那种疼，是他在活着、他还能感觉到什么东西的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六张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在黑暗中一张一张地摸。“他在想你。”“程川哥的脖子上有淤青。”“川。”“吃了。”“吃了。甜的。”“那我等着。”他又摸到了第七张，新的，今天写的，沈晚出院那天他在图书馆里写的——“你还在吗。”
他在黑暗中把七张纸条叠在一起，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套里，和枕头芯贴在一起。枕头套里已经有六张了，加上这张是七张。它们叠在一起，厚厚的，硬硬的，像一本很薄的书。他把枕头翻了个面，把有纸条的那一面压在下面，躺下来。后脑勺贴着枕头，能感觉到那些纸条的轮廓，方方正正的，硌着他的头。他没有挪开。
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坟墓里有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沈昀在这片安静里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沈晚的呼吸，听着程川的呼吸。程川的呼吸还是太快了，太浅了。他没睡着。沈昀知道。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程川没回。
“你没睡着。”
程川还是没回。但他的呼吸变了，从浅变深，从快变慢，像一个在装睡的人被人拆穿了，索性不装了。他的呼吸慢下来了，稳下来了，但还是没说话。
“程川。”沈昀又说。
“嗯。”程川的声音很小，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
“我刚才给顾夜舟打电话了。”
“嗯。”
“我明天去找他。”
程川没说话。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不是很大，就那么一点点。
“沈昀。”
“嗯。”
“你不怕了？”
沈昀想了想。他想的时间很长，长到程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怕。但我想试试。”
程川没说话。在黑暗中，沈昀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那是程川在笑。很小很小的笑。但沈昀听到了。那个笑声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在风里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沈昀听到那个声音，嘴角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早点睡。”
“嗯。”
“明天还要上课。”
“嗯。”
程川的呼吸慢慢变轻了，变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沈昀听出来了。睡着的人呼吸不是这样的——不对，睡着的人呼吸就是这样的。轻的，匀的，像风吹过一片羽毛。他没睡着的时候呼吸是快的，浅的，像一个在潜水的人，一直憋着气，憋到不行了才上来换一口气。现在他睡着了，他的呼吸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波折，像一条直线。沈昀听着那条直线，听着听着，自己也困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像有人在他的眼睛上放了两个沙袋。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见顾夜舟。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害怕。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哭。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半路跑掉。他知道的是，他发了那条消息，他说了“我来找你”，他答应了。答应了就要做到。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道理。妈说的。你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做不到就别答应。他答应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那个问号。那两条分叉的路。他选了一条。不知道对不对，但他选了。选都选了，就走到底。走到不能走为止。走到头了，再说。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又起了，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沈昀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沈晚的方向。沈晚在黑暗中呼吸，很轻很轻。沈昀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手机在枕头下面没有震了。顾夜舟没有发消息。他大概也在睡觉。也许没睡着，也在看天花板，也在想明天的事。沈昀不知道。但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在同一个时间里，醒着，或者睡着，想着对方。这让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独。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明天会好的。不知道会不会好，但他觉得会。觉得和真的是两回事，但觉得比真的有力量。觉得能让人走进一扇不该进的门，觉得能让人信不该信的人，觉得能让一个人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走出门，走到另一个人面前。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五个字又说了一遍。你还在吗。你还在吗。你还在吗。他说了三遍，越说越轻，越说越慢，像一首歌的尾音，慢慢消失在空气里。
在黑暗的房间里，在冬天的夜里，在七张纸条的上面，沈昀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像风吹过一片羽毛。沈晚在睡，程川在睡，整个宿舍楼都在睡。只有风还醒着，在窗外跑来跑去，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到这头。
明天。他来。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