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下山了,陈玄没回宿舍,蹲在兵器架后面解绑腿。他动作慢,眼睛却一直看着校场门口。赵九拄着长矛走过来,裤子一高一低,右脚还缠着旧布。他站在暗处,不说话,只朝后营方向抬了下下巴。
陈玄点点头,重新系好绑腿,拿起枪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绕过马厩,避开巡逻的路,踩着荒草往北走。瘦高个已经在废弃粮帐外等着,背靠塌了一半的墙,怀里抱着一把缺刃的刀。他看见陈玄,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伙夫老李也来了,在后门望风。”
帐篷很矮,顶破了一半,几根烂木头撑着油毡。里面点不了火把,只有一盏小陶灯放在角落,灯光很小。陈玄进去时,里面已经有十一人,挤得转不开身。他站在中间,脱下外衣搭在肩上,没说话,先看了一圈。这些人他都认识——赵九的弟弟被当成逃兵砍了头;瘦高个家的地被抢了,他爹吊死在村口树上;伙夫老李的媳妇在董卓进城那晚被士兵拖走,三天后在沟里找到尸体。
“你们知道我为啥叫你们来。”陈玄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清楚,“我不是要带你们造反。现在动手,明天咱们的脑袋就挂在南门旗杆上。”
没人说话,只有灯芯偶尔响一声。
“但我昨夜看到一份密信。”他继续说,“董卓四月初九要祭天登基,废掉少帝,改国号‘新’。南宫门、城防、押送皇族的人都安排好了。诏书草稿我也看了,盖的是虎形印。”
赵九猛地抬头:“你……偷看的?”
“看了,记住了,原样放回去。”陈玄看着每个人的脸,“我知道你们怕。怕死,更怕连累家人。可你们想过没有?等他坐稳位置,第一个杀的就是不服的兵。西凉人能分好处,咱们这些外地兵,连骨头都剩不下。”
瘦高个咬牙:“那怎么办?我们连刀都没磨利。”
“不是现在打。”陈玄手按在枪上,“是心里要有数。我们不是牲口,不是奴才,是汉朝的男人。他们骑我们头上作威作福,踩着我们爹娘尸骨往上爬,我们就该忍?”
“我不忍!”伙夫老李突然吼了一句,又马上捂住嘴,喘着气,“我媳妇没了,我儿子才六岁……可我不敢动啊!我一动,孩子就没爹了!”
屋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打更声,两下,慢悠悠的。
陈玄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展开一角,上面写着几行字——密信的内容。他指着一句说:“李傕守南宫门,郭汜押少帝。换防在初七。这消息只要传出去,朝廷里有人会动。”
“可我们只是小兵……”有人小声说。
“小兵怎么了?”陈玄盯着那人,“你手里的刀能杀人,你脚下的地是你站的地方。我不求你们今晚就拔刀,只问一句——要是真有那一天,你站哪边?”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的手都紧紧抓住了武器。
陈玄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木,三根手指一掰,“咔”地断成两截。他把一半递出去:“谁怕连累家人,现在可以走。我不拦。谁愿意守住这个念头,就把这木头收下。事败了,我一个人担。我死了,也不拖你们一个。”
赵九第一个跪下,单膝着地,抱拳:“我跟你干!”
瘦高个也跟着跪下,声音发抖:“我……我也在。”
一个接一个,十一人都跪下了。没人喊口号,没人发誓,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哭声。陈玄没让他们叫自己将军,也没扶他们起来。他说:“我们守同一个心。不取名号,不通信,不见官。以后每月操练完,多留半个时辰,来这儿见面。谁暴露了,算他自己命苦。”
打更声又响,这次近了些。
“散。”陈玄吹灭灯。黑暗中,大家摸着墙往外走,脚步很轻。他最后一个出门,在门口停了几秒,回头看了眼那只剩灰烬的灯座。
天快亮了,是最黑的时候。东边一点光都没有。他站在外面,手一直按在枪柄上,指节发白。远处巡逻的火把还在南边晃,脚步声还没到。他知道,这点火点不翻大山。可火已经点了。
只要没灭,就有烧起来的一天。
他转身,沿着马厩外墙往回走,步伐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