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四周腾起的火柱,看着那些在浓烟中挣扎的士兵,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一种……兴味。
"有点意思,"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赏,像是一位被棋局 surprise 的棋手,"清微子的人?还是……那个小丫头?"
他转头,看向"一线天"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浓烟和火焰,落在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身影上。
"嬴昉,"他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他抬手,轻轻一挥。
"无面,"他说,"去,把她带回来。要活的。"
四个黑衣人中,为首的那个动了。
他没有面容——或者说,他的面容是一张空白的人皮面具,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平的纸。他的身形飘忽,像是一道影子,在火海中穿行,所过之处,火焰自动分开,像是不敢触碰他。
天罗首领,"无面"。
嬴昉感觉到了。
她的感知在瞬间收缩,像是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正在逼近的……杀气上。那杀气很淡,很薄,像是一层笼罩在晨雾中的霜,可它所过之处,连火焰都为之黯淡。
"噬魂"的"域"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像是一柄久未出鞘的利剑,终于遇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
"周嫂,"嬴昉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带人撤。按计划,去青河镇与明远汇合。"
"姑娘!"
"走,"嬴昉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命令。"
周嫂看着她,看着那双在火光中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岁的女孩,而是一位……帝王。
一位从灰烬中爬出来的、以天下为棋盘的……帝王。
"是,"她垂首,向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撤!"
十二道身影消失在浓烟中,像是从未出现过。
嬴昉独自站在山坡上,霜华横于胸前,目光落在那道正在逼近的黑影上。
无面来了。
他的身形在火海中若隐若现,像是一道被风吹散的烟,又像是一滴融入水中的墨。他没有武器,至少嬴昉看不见他的武器——可她知道,他的全身都是武器。每一根手指,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呼吸,都蕴含着致命的杀机。
"玄都传人?"无面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清微子的弟子?"
嬴昉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将意识扩散到极致。在她的"域"中,无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虚无。没有气息,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像是一个不存在的存在,却又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
"噬魂"对他无效。
因为"噬魂"杀的是心神,而无面……没有心。
"有趣,"无面似乎笑了,那笑声从面具后传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十岁的'噬魂'。清微子教得不错。可惜……"
他动了。
那一动,嬴昉便知道,自己遇到了生平最强的对手。
无面的身形在瞬间消失,像是一滴水蒸发了,像是一缕烟消散了。嬴昉的"域"中失去了他的踪迹,仿佛他真的变成了……虚无。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她的后颈。
"你太慢了,"无面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一丝怜悯,"清微子没教过你,'噬魂'之上,还有'无我'吗?"
嬴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感觉到那只手在收紧,像是一副冰冷的铁钳,正在缓缓捏碎她的颈椎。她的呼吸变得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无我"……
师父说过,"玄都九杀"之上,还有第十杀。可她从未教过,只说"那不是你现在该学的"。
原来,"无我"不是招式,是境界。是超越"域"的感知,超越"心神"的存在,达到一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状态。
无面达到了。所以她"看"不见他。
可她……也能达到吗?
嬴昉闭上眼。
她在感受。感受火焰的跳动,感受浓烟的翻涌,感受晨风的流向,感受大地的心跳。她在感受这一切,然后……将自己融入这一切。
不是"看"无面,是"成为"无面的一部分。
因为无面也是这天地的一部分。他的"无我",不是真正的虚无,只是将自己的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让人无法分辨。可若她也能"成为"天地,便能"感觉"到他——就像鱼能感觉到水中的暗流,就像鸟能感觉到风中的乱流。
她的呼吸变了。
从绵长均匀,变得若有若无,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她的身形在原地微微晃动,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随时可能飘向任何方向。
无面的手顿住了。
他"感觉"不到她了。
那个原本被他牢牢锁定的气息,正在缓缓消散,像是一滴墨融入清水,再也分辨不出轮廓。他的手指收紧,却只捏住了一团……空气。
"你……"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怎么会……"
嬴昉睁眼。
她的瞳孔是极深的墨色,深得像两口千年古井,此刻那古井里燃烧着的,不是黑色的火焰,而是一种……空无。像是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却又什么都有。
"我不会'无我',"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会'放下'。"
她放下了一切。
放下仇恨,放下执念,放下胜负心,放下……生死。
当什么都不存在的时候,她便也成为了"无"。
霜华动了。
不是刺,不是劈,而是"挥"——像是一位画师在空白的宣纸上,随意地、漫不经心地,挥洒出一道墨痕。
那墨痕从无面的身侧掠过,在他的肋下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无面后退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那伤口不深,却精准地切断了他的某条经脉,让他的右臂在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嬴昉,面具后的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到底是什么人?"
嬴昉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摇晃,像是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强行进入"无我"的代价,是经脉的反噬,是五脏六腑的震荡。她感觉自己的体内像是有无数把刀在搅动,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
可她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浅,像是一朵在废墟中悄然绽放的野花,带着泪痕,也带着倔强。
"我是什么人,"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行营,望向那个在火海中依然从容站立的玄金色身影。
"我要杀他。"
她动了。
不是走向无面,而是绕过他,向承安帝的方向奔去。她的身形在火海中穿行,像是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像是一只逆风而飞的鸟。她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决绝。
无面想追,却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他低头看着那道细细的血痕,忽然觉得,这个十岁的女孩,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
"承安帝,"他在心里默念,"你惹错人了。"
承安帝站在中军大帐前,看着四周的火海,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那些正在崩溃的阵型,看着那些在浓烟中挣扎的士兵,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个正在向自己奔来的灰色身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掌控。
"陛下,"一名将领急道,"火势太大,阵型已乱,请陛下……移驾!"
"移驾?"承安帝冷笑,"往哪移?一线天已被堵死,三面环山,一面临河,朕……被那丫头困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上。那身影很小,很瘦,像是一株在狂风中挣扎的芦苇,随时可能被折断。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在夜空中燃烧的流星,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执念。
"嬴昉,"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惊讶,也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欣赏,"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抬手,从腰间拔出一柄剑。
那剑与霜华截然不同,通体金黄,剑身上錾着繁复的龙纹,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像是一柄从神话中走出的神器。剑名"天子",是承安帝登基时,由当朝最顶尖的铸剑师耗时三年打造,据说锋利到可以斩断流水,坚硬到可以劈开巨石。
"既然你想玩,"他说,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朕便陪你玩到底。"
他提剑,向嬴昉走去。
两人在火海中央相遇。
承安帝的玄金色长袍被火焰映得通红,像是一头从熔炉中走出的恶龙。他的目光落在嬴昉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小丫头,"他说,"你可知,朕为何在密道中不杀你?"
嬴昉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霜华,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天子"上,感受着那柄剑散发出的……威压。那威压很沉,很重,像是一座山压在头顶,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因为朕欣赏你,"承安帝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温柔,"朕在这世间,见过太多庸碌之辈,太多怯懦之徒,太多……无趣的人。可你不同。你从三岁起便活在仇恨里,却没有被仇恨吞噬。你学了七年剑,却不止于剑。你有野心,有智谋,有……帝王之相。"
他顿了顿,向嬴昉伸出手,像是一位在邀请舞伴的绅士:
"朕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权力,财富,地位,甚至……这天下的一半。只要你肯……站在朕这边。"
嬴昉看着他,看着那只伸到她面前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尖,很厉,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兽,又像是一柄折断的利剑在风中呜咽。她的笑声在火海中回荡,震得火焰都为之摇曳。
"你笑什么?"承安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笑你,"嬴昉说,声音沙哑却清晰,"笑你……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什么是'道',"嬴昉说,霜华横于胸前,剑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应她体内某种奇异的韵律,"你以为权力可以买到一切,以为恐惧可以征服一切,以为这世间所有人都该跪在你面前,摇尾乞怜。可你不懂,有些东西,是买不到的。有些信念,是征服不了的。有些人……"
她顿了顿,抬头与他对视,目光里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
"是永远不会跪的。"
承安帝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暴怒,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随时准备将眼前的猎物撕成碎片。他举起"天子",剑锋在火光中闪烁着妖异的金芒。
"既然你不识抬举,"他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朕便……送你一程。"
他动了。
那一动,嬴昉便知道,自己遇到了生平最强的对手。
承安帝的剑很快,快得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从十丈外到她面前,只用了不到一息。剑锋劈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像是一头扑食的恶龙,要将眼前的猎物撕成碎片。
嬴昉没有避。
她闭上眼,将意识扩散到极致。在她的感知中,承安帝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金色的火焰。那火焰很烈,很狂,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霸道。可火焰的中心,有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滞点"——那是他挥剑时,腰胯扭转的瞬间,力量从下肢传递到上肢的刹那,出现的万分之一息的停顿。
和三年前那个流寇首领一样。和影卫贪狼一样。和无面一样。
所有人都有"滞点"。
因为所有人都是……人。
霜华动了。
不是刺,不是劈,而是"引"——剑尖从下方斜斜挑起,像是一尾跃出水面的银鱼,精准地撞在"天子"的侧面。力道不大,角度却刁钻至极,正好击在承安帝力量最薄弱的那一点。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承安帝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道从剑身传来,不像是被剑击中,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了一下。他的剑势偏了三分,从嬴昉身侧劈过,将一株燃烧的老梅拦腰斩断。
他瞳孔微缩。
这一剑,他用了全力。足以将一头大象劈成两半,却被一个十岁的女孩,用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化解了?
"你……"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嬴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趁着他重心不稳的瞬间,霜华化作一道银虹,直取他的咽喉。那一剑很快,带着一种不要命的狠劲,像是一头被赶入绝境的野兽,亮出了最后的獠牙。
承安帝仓促回防,"天子"横于胸前,堪堪挡住这一击。可霜华的剑尖在触及"天子"的瞬间,忽然变向,从他的剑脊滑过,直刺他的右眼!
"噗!"
血光迸现。
承安帝发出一声惨叫,捂住右眼踉跄后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玄金色的长袍上绽开一朵朵妖异的墨梅。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的惨叫在火海中回荡,凄厉得像是一头被剥皮的野兽。他挥舞着"天子",剑锋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金色的弧线,像是一头失控的恶龙,要将周围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嬴昉后退几步,避开那些疯狂的剑锋。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强行与承安帝对剑的代价,是经脉的震荡,是五脏六腑的移位。她感觉自己的体内像是有无数把刀在搅动,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
可她还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浅,像是一朵在废墟中悄然绽放的野花,带着泪痕,也带着倔强。
"承安帝,"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输了。"
承安帝停下挥舞,用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她。那只眼睛里燃烧着暴怒、仇恨,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朕……朕不会输,"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挣扎,"朕是天子……朕是这天下之主……朕……"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呜——呜——呜——",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丧钟。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玄甲军……"承安帝的脸色变了,"不,不是玄甲军……这是……"
"赵将军的旧部,"嬴昉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以及……玄都观的暗桩。三千人,从东南、西北两个方向,同时夹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承安帝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漠然:
"你的玄甲军,已经完了。"
承安帝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转头望向四周,望着那些在火海中崩溃的阵型,望着远处正在逼近的黑压压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输了。不是输在武力,不是输在智谋,而是输在……人心。
他以为权力可以买到一切,可他忘了,有些东西,是权力买不到的。
比如忠诚。比如信念。比如……一个十岁女孩,为了守护她的"道",不惜燃烧一切的……决绝。
"朕……"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朕不服……"
"服不服,"嬴昉说,霜华横于胸前,剑尖指向他的咽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死了。"
她举剑,刺出。
那一剑很慢,很稳,像是一位老农在收割成熟的庄稼,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从容。剑锋在火光中闪烁着银芒,像是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带着毁灭一切的……美丽。
承安帝闭上了眼。
他在等待。等待死亡的降临,等待一切的终结,等待那个他从未相信过的……宿命。
"住手!"
一个声音从火海边缘传来,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
嬴昉的剑顿住了。
她转头,看见明远的身影从浓烟中冲出,玄色的衣衫被火焰映得通红,像是一头从熔炉中奔出的野马。他的脸上糊满了烟灰,嘴唇干裂,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可他的眼睛依然亮着,像两盏在风雪中摇曳的残灯。
"明远?"嬴昉皱眉,"你怎么来了?"
明远没有回答。
他跑到承安帝面前,挡在嬴昉的剑锋之前,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护崽的母鸡。
"不能杀他,"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为何?"嬴昉的眉头皱得更紧。
"因为……"明远转头,看向承安帝,看向那个捂住右眼、鲜血淋漓的身影,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恨,有痛,也有一种……怜悯。
"因为他不是承安帝,"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我的孪生弟弟。"
嬴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萧承安,萧承远,"明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永昭帝的……双生子。天倾之乱时,母后将我送出宫外,却留下了他。因为……因为那时候,他已经被人掉了包。"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嬴昉,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哀求:
"真正的承安帝,二十年前就死了。现在的这个……只是一个替身,一个被权臣推上皇位的……傀儡。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一个可怜虫。"
嬴昉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明远,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疲惫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碎裂了。那层坚硬的、她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杀意",在这个真相面前,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转头,看向承安帝——不,看向那个捂住右眼、浑身颤抖的身影。
那个人的脸上,暴怒和仇恨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茫然的恐惧。像是一个被拆穿了戏法的小丑,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皇帝,像是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是的……孩子。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不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号角声——"咻——咻——咻——",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哀鸣,在火海中回荡。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震颤,像是有某种巨大的力量正在从地底涌出。
"不好!"明远的脸色变了,"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地面突然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承安帝脚下蔓延开来,像是一张被撕开的嘴,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进去。火焰、浓烟、尸体、兵器,所有的一切都在向裂缝中滑落,像是一场末日的审判。
"地龙翻身……"周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绝望的惊恐,"地龙翻身了!!"
嬴昉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便向下坠落。她挥舞着霜华,试图抓住什么,可四周只有空气,只有火焰,只有……无尽的黑暗。
"嬴昉——!!"
明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她抬头,看见他的身影正在裂缝边缘挣扎,试图向她伸出手,可地面正在崩塌,他自身也难保。
"走——!!"她厉喝,声音在坠落中回荡,"不要管我——!!"
她的身影消失在裂缝中,像是一滴墨落入深渊,再也看不见。
明远跪在裂缝边缘,望着那片漆黑的虚空,久久没有动。
"嬴昉……"他在心里默念,像是一个誓言,又像是一个祈祷,"等我。无论多久,我都等。"
他转身,向火海深处跑去。身后,裂缝正在扩大,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要将这整个落雁坡,都吞入腹中。
嬴昉在坠落。
她不知道坠了多久,只知道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像是有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她的身体在岩壁上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带来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切割她的肌肤。
她握紧霜华,将剑插入岩壁,试图减缓下坠的速度。剑身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四溅,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短暂的光痕。
然后,她落地了。
不是坚硬的岩石,是……水。
冰冷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要将她拖入深渊。她在水中挣扎,挥舞着四肢,试图浮出水面,可水流太急,像是一条被激怒的巨龙,要将她卷入更深的地方。
她不能呼吸。
她的肺在尖叫,在燃烧,像是有无数把火在胸腔中肆虐。她的意识在模糊,眼前的黑暗正在变得更加浓稠,像是一层正在凝固的沥青,要将她永远封存在这冰冷的水底。
"要……死了吗……"她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想起了师父。
想起了那个在梅树下教她扎马步的道姑,想起了那个在深夜为她披衣的身影,想起了那个在密道中转身离去的……背影。
"师父……"她在心里说,"弟子……让您失望了……"
她的身体在缓缓下沉,像是一株被折断的芦苇,正在没入泥泞的河床。她的手指松开了霜华,那柄陪伴她三年的剑,正在向更深的地方滑落,像是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
那只手很暖,很稳,像是一盏在风雪中摇曳的灯,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抓住我!"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
嬴昉睁开眼,在模糊的意识中,看见了一张脸。那是一张苍老的面孔,布满了皱纹和疤痕,像是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松。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在夜空中燃烧的星辰,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你是……"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老朽是谁,不重要,"那人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重要的是,你是……玄都的传人。"
他用力一拉,将嬴昉从水中拖出,放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
"服下,"他说,"能续你一口气。"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溪流,从喉咙直贯四肢百骸。嬴昉感觉自己的意识在缓缓恢复,眼前的黑暗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朦胧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的……光。
"这是……哪里?"她问。
"落雁坡底,"那人说,"地龙翻身,裂开了这条地下河。老朽在此隐居三十年,没想到……今日见到了玄都的传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嬴昉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种……宿命般的感慨。
"清微子……她还好吗?"
嬴昉沉默了。
她想起师父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密道中那声凄厉的剑鸣,想起承安帝说的"自焚"……
"她……"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她走了。"
那人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像是一双握惯了刀枪的手。他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望向头顶那片漆黑的虚空,久久没有说话。
"走了……"他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终究还是……走了。"
他站起身,灰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像是一株被风吹折的老梅,虽然还在开花,根却已经朽了。
"老朽姓陈,"他说,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模糊而遥远,"三十年前,是玄都观的……守门人。清微子出宫时,老朽曾答应过她,要替她守好这玄都的……根。"
他转身,与嬴昉对视。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口千年古井,井底燃烧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如今,她走了,"他说,"这'根',该由你来守了。"
嬴昉静静地听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手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那双手很小,很瘦,指节处布满了茧子和伤痕,像是一双握惯了剑的手,而非抚琴弄墨的手。
可她忽然觉得,这双手还可以做更多的事。
不只是杀人。不只是守护。而是……创造。
创造一个不再需要有人变成怪物的世界。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愿意。"
陈老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像是一朵在寒冬里悄然绽放的梅花,带着泪痕,也带着释然。
"好,"他说,"从今日起,老朽教你……真正的'玄都之道'。"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灰色的身影像是一株被风吹折的老梅,虽然还在开花,根却已经朽了。
"不是剑法,"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模糊而遥远,"是兵法,是治国,是驭人,是……帝王之术。"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嬴昉听不懂的情绪:
"也是……如何让这天下,不再需要'玄都'的术。"
嬴昉握紧霜华,从岩石上站起。她的身体在疼痛中颤抖,可她的目光坚定得像是一块顽石。
"我学,"她说,跟在陈老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向黑暗的深处,"我全部学。"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像是一滴墨落入深渊,再也看不见。
可她的声音,却在地下河中回荡,像是一个誓言,又像是一个预言:
"我要让这天下,不再需要'玄都'。不再需要清微子。不再需要……我。"
"我要让这天下,人人都能做自己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