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青河迷雾
永宁十六年,秋,霜降。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上爬满了青苔,缝隙里钻出几株倔强的蕨类,在幽暗中舒展着细碎的叶片。明远将手掌按在石门右侧一块凸起的石块上,用力一旋——
"咔哒。"
石门缓缓开启,一股潮湿的、带着河水腥甜的气息涌入密道。嬴昉眯起眼,看见门外是一片芦苇荡,枯黄的苇秆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群低声絮语的老者。
远处,青河镇隐约可见。
那是一座不大的镇子,依河而建,房屋错落有致,炊烟从青灰色的瓦顶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雾。河面上泊着几艘乌篷船,船夫们正在收网,吆喝声顺着水波荡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走,"明远低声说,牵起嬴昉的手,"从芦苇荡穿过去,镇子东头有一家'醉仙居',是清姑姑的人开的。"
嬴昉没有动。
她站在石门边,回头望向密道深处。那里漆黑如墨,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再也看不见师父的身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霜华的剑柄,掌心的茧子被粗糙的鲛绡磨得生疼。
"师父……"她在心里默念,嘴唇无声地翕动。
"嬴昉,"明远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温柔,"清姑姑选择了她的路。现在,你该选你的了。"
嬴昉收回目光,看向他。
明远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像是一张被漂洗过无数次的纸。他的嘴唇干裂,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些日子的逃亡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可他的眼睛依然亮着,像两盏在风雪中摇曳的残灯,不肯熄灭。
"你的路是什么?"她问。
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望向青河镇,望着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轮廓,声音变得低沉:"先活下去。然后……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天下。"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可那两个字落在嬴昉耳中,却像是一记重锤,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天下。
那是她梦中的高台,是她在血与火中反复咀嚼的执念,是她以为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实现的誓言。可此刻,从这个人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她从未想过的重量。
"你的天下,"她说,"与我的天下,一样吗?"
明远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期待,也有一种……同类的共鸣。
"你的天下是什么?"他问。
嬴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很瘦,指节处布满了茧子和伤痕,像是一双握惯了剑的手,而非抚琴弄墨的手。可她想起师父交给她的玄都秘典,想起那些泛黄的绢帛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治国之术,统兵之法,驭人之策,帝王之道。
"我的天下,"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没有屠村,没有流寇,没有'理所当然'的杀戮。是像我爹娘那样的人,能安安稳稳地活着。是像师父那样的人,不必躲在深山里,不必……自焚。"
她顿了顿,抬起头,与明远对视:
"你的天下呢?"
明远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种……不肯熄灭的倔强。
"我的天下,"他说,"是结束这'萧家'的暴政。是让我父皇的血不白流,让我母后的泪不白淌。是让这天下,不再姓'萧',而姓……"
他顿住了,没有说完。
可嬴昉明白了。
她想起师父的话——"前朝皇室最后的血脉"。明远姓萧,承安帝也姓萧。前朝覆灭,当朝崛起,可说到底,不过是"萧家"内部的权柄更迭。明远要的,不是复辟前朝,而是……推翻这整个"萧家"的天下,建立一个全新的、不再属于任何一家一姓的……
"你的路,比我的更难,"她说。
明远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坚定:"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一个邀请,又像是一个请求。
"嬴昉,"他说,"你愿意……与我同行吗?"
风从芦苇荡中穿过,吹起嬴昉额前的碎发。她望着那只手,望着那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的身影,忽然想起七年前,师父牵着她走向玄都观时,掌心的温度。
那是她最后一次被人牵着走。
此后七年,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练剑,一个人读书,一个人面对血与火。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习惯了将所有的温暖都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
可此刻,这只手伸到她面前,像是一扇被推开的车窗,让一缕她从未见过的光照了进来。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异响打断。
那声音从芦苇荡深处传来,很轻,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滑行。嬴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感知在瞬间扩散,像是一张被拉开的网,捕捉到了那些隐藏在苇秆间的……杀气。
"有人,"她低声说,霜华横于胸前,"至少十人。从东南、西北两个方向包抄。距离……三十丈。"
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收回手,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匕——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从密道壁上掰下的铁条早已丢弃。
"影卫?"他问。
"不是,"嬴昉摇头,"气息不同。更沉,更稳,更……熟悉。"
她顿了顿,眉头微皱:"像是……军人。"
话音未落,芦苇荡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呜——",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呜咽,在暮色中回荡。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苇秆间跃出,将二人团团围住。
他们穿着玄黑色的铠甲,铠甲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他们的面容被头盔遮住,只露出两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训练有素的冷漠。
不是影卫。是正规军。
"玄甲军,"明远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承安帝的……亲卫。"
为首的一名将领越众而出。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方正的面孔,约莫四十出头,浓眉虎目,颌下留着一部短须,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将。他的目光落在明远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惋惜,也有一种……宿命般的疲惫。
"明远殿下,"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传来,"末将奉陛下之命,请您……回宫。"
"回宫?"明远冷笑,"回去做什么?做他的阶下囚?做他的……祭品?"
那将领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像是一双握惯了刀枪的手。他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抬起,看向明远,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挣扎。
"殿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陛下说了,若您肯回去,他可封您为'安乐王',赐您封地、爵位、荣华富贵。您……不必再逃了。"
"安乐王?"明远笑了,那笑声很尖,很厉,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兽,"萧承安以为,我会为了'安乐'二字,出卖自己的灵魂?出卖我父皇的血?出卖这天下……"
他的笑声渐渐平息,目光变得冰冷:
"赵将军,你跟随我父皇三十年,亲眼看着他自焚于宫中。你告诉我,你心中……可有半分愧疚?"
那将领——赵将军——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的目光在明远脸上逡巡,从眉到眼,从鼻到唇,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殿下……"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末将……末将也是……"
"也是什么?"明远逼问,"也是迫不得已?也是忠君爱国?也是……'理所当然'?"
赵将军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铠甲,看着那在暮色中泛着幽冷光泽的云纹,忽然觉得,这身铠甲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末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末将只是……想活着。"
明远的目光软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将,看着那双在头盔阴影下闪烁着疲惫和挣扎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这个将军曾抱着他骑马,曾教他拉弓,曾在他被父皇责骂时偷偷塞给他一块糖。
那时候,赵将军还不是"玄甲军"的将领。那时候,他还只是"禁军统领赵叔",一个会笑、会怒、会叹气的……人。
"赵叔,"明远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你走吧。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就当……从未见过我。"
赵将军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着明远,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却又带着疲惫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碎裂了。那层坚硬的、他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忠诚",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出现了一道裂缝。
"殿下……"他的声音在颤抖,握刀的手也在颤抖,"末将……末将不能……"
"你能,"明远说,向前一步,越过嬴昉的剑锋,走到赵将军面前,"你可以选择。选择做'玄甲军'的将领,还是做……赵叔。"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赵将军的肩膀。
"赵叔,"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这天下,不该是这样的。人不该为了'活着',就放弃'做人'。你教过我,做人……要有骨气。"
赵将军看着他,看了很久。
暮色四合,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群低声啜泣的老者。远处的青河镇亮起了灯火,一盏一盏,像是落在人间的星辰。
"殿下……"赵将军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的沙哑,"您……长大了。"
他后退一步,向明远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向身后的玄甲军挥了挥手:
"撤。"
"将军!"一名副将急道,"陛下之命——"
"我说,撤!"赵将军厉喝,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暴怒,"今日之事,由我一人承担。谁敢违令,军法处置!"
玄甲军沉默了。
他们看着自己的将军,看着那个在暮色中微微颤抖的背影,然后,缓缓转身,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赵将军最后看了明远一眼。
那一眼里,有欣慰,有愧疚,也有一种……告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离去,玄黑色的铠甲在苇秆间若隐若现,像是一头没入黑暗的巨兽。
明远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会死,"嬴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知道,"明远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入水中,"承安帝不会放过他。抗命放走前朝遗孤,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你为何……"
"因为我想赌,"明远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邃,"赌这世间,还有人愿意为了'对',而放弃'利'。赌这天下,还没有完全烂透。"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赌输了,赵叔会死。赌赢了……"
他没有说完,只是转身,向青河镇的方向走去。
嬴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他不是那种简单的复仇者,也不是那种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他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去验证一个最温柔的信念。
这信念很脆弱,脆弱得像是一层薄冰,随时可能碎裂。
可也很珍贵,珍贵得像是一缕晨曦,足以照亮最黑暗的长夜。
她握紧霜华,跟了上去。
醉仙居在青河镇东头,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酒楼。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纹,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一只困倦的眼睛。
明远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酒气、油烟和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只有三五桌客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正在低声谈笑,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浑身狼狈的闯入者。
"两位客官,"一个伙计迎上来,目光在明远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明远说,"要一间上房,再送些热水和吃食。另外……"
他压低声音,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那玉佩的质地与清微子的旧玉佩截然不同,温润如水,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伙计的眼神变了。
那变化很微妙,像是一滴水落入油锅,瞬间便恢复了平静。可嬴昉注意到了——他的瞳孔在看见玉佩的瞬间收缩了一下,握毛巾的手也微微收紧。
"客官楼上请,"伙计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恭敬,"天字三号房,已备好了。"
他转身引路,脚步轻快,像是一只熟悉地形的狸猫。嬴昉跟在明远身后,目光在店内扫过一圈——那些"寻常百姓"虽然低着头,可他们的手都摆在桌边,距离腰间的位置不远。那是握剑的习惯性姿势。
清微子的人。或者说,玄都观的暗桩。
她收回目光,跟着伙计上了楼。
天字三号房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茶香袅袅,在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清苦的气息。
"热水和吃食稍后送到,"伙计说,将门带上,"两位若有需要,拉一下床头的绳索,小人即刻上来。"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明远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久久没有说话。
嬴昉坐在床边,将霜华横于膝上,用一块粗布擦拭剑身上的血迹。她的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你在想什么?"明远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想师父,"嬴昉说,声音平淡,"想她此刻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还在怪我。"
"怪你?"
"怪我……没有跟她走,"嬴昉的手指停在剑锋上,感受着那钝钝的、尚未开刃的触感,"她让我从密道走,是想让我远离这一切。可我……选择了留下。"
明远沉默了。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温柔。
"嬴昉,"他说,"你知道清姑姑为何让你走吗?"
"为了保护我。"
"不对,"明远摇头,"她让你走,是因为她知道,你会选择留下。她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不会抛下这'天下',不会抛下……你的道。"
他顿了顿,伸手覆上她握剑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很湿,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让你走,是为了让你'选择'。选择留下,或者选择离开。无论你选什么,都是你的道。而她……尊重你的道。"
嬴昉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挠了一下。不疼,却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的道……"她喃喃重复,"是什么?"
明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昏暗灯光中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更加……孤独。她不是那种天生冷酷的人,她只是被命运逼成了冷酷的样子。她的内心深处,依然藏着一团火,一团渴望温暖、渴望连接、渴望被理解的火。
只是那团火被冰封得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忘了,冰层下面还有一颗跳动的心。
"你的道,"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守护。守护你想守护的人,守护你想守护的天下。用剑,用智,用你的一切。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宿命。"
他收回手,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喝吧,"他说,"暖暖身子。今晚……可能不会太平。"
嬴昉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她将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回甘。
"为何不太平?"她问。
明远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上。
"赵将军放走了我们,承安帝不会不知道,"他说,"玄甲军虽然撤了,可'天罗'还在。他们是影子,是鬼魅,是……无处不在的杀机。"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凝重的锐利:
"而且,承安帝本人,可能也在附近。"
嬴昉的瞳孔骤然收缩。
"密道中,他明明可以杀我们,"她说,"为何……"
"因为他在玩,"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看着猎物挣扎,看着猎物绝望,然后在最后一刻,给予致命一击。这是他最大的……乐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所以,"他说,"我们不能等他来。我们要……主动出击。"
"出击?"嬴昉放下茶盏,"去哪?"
明远转头看她,目光里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
"承安帝的行营,"他说,"就在青河镇以北三十里,落雁坡。他以为我们不知道,可他忘了……这天下,还有'玄都'的眼睛。"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以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
"玄都观三十年暗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骄傲,"遍布天下。承安帝以为他掌控了一切,可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玄都'的监视之下。"
嬴昉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那些红色标记像是一颗颗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看似杂乱无章,却隐隐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天下笼罩其中。
"你要做什么?"她问。
明远的指尖落在地图上一个醒目的红点——落雁坡。
"承安帝此次出宫,带了三千玄甲军,两百影卫,以及……'天罗'首领,'无面',"他说,"可他不知道,落雁坡的地形,是'玄都秘典'中记载的'死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河,若是被人堵住唯一的出口,便是……插翅难飞。"
他抬头,与嬴昉对视,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锋芒。
"我要你,"他说,"以玄都秘典中的兵法,替我布一局棋。一局……让承安帝永远留在落雁坡的棋。"
嬴昉静静地听着。
她想起师父交给她的秘典,想起那些泛黄的绢帛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地形篇》《九地篇》《火攻篇》《用间篇》。她读过,背过,却从未真正用过。那些文字在她脑海中翻滚,像是一条条沉睡的龙,正在缓缓苏醒。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从未统过兵。"
"你不需要统兵,"明远说,"你只需要……指挥。清姑姑的人,玄都观的暗桩,赵将军的旧部——他们都会听你的。因为你有玄都令,因为你是……清姑姑选中的传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嬴昉,这是你第一次真正的'战'。不是用剑,是用智。不是杀一个人,是……改变这天下。"
嬴昉低头看着地图,看着那个醒目的红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苏醒了。那东西很沉,很重,像是一块被压在海底千年的礁石,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好,"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布这局棋。"
她走到桌前,指尖落在地图上,从落雁坡向四周延伸。
"落雁坡,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自信,"唯一的出口,是东南方向的'一线天'。若在此处设伏,以火攻之,再以重兵堵截……"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像是一位正在挥毫泼墨的画师,一笔一划,勾勒出一幅杀机四伏的图景。
"玄甲军虽强,却强在正面冲锋,"她继续说,"落雁坡地势狭窄,骑兵无法展开,步兵亦难成阵。若我以轻兵骚扰,诱其深入,再以弩阵封其退路……"
明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个十岁的女孩,看着那双在烛火中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赌对了。清微子没有看错人,玄都观没有选错传人。这个女孩,天生就是一块帝王之材,只是被命运埋在了灰烬之中,等待有人将她发掘出来。
"然后呢?"他问。
嬴昉的指尖停在地图中央,落在那个代表承安帝行营的红点上。
"然后,"她说,抬头与他对视,目光里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我亲自去。取他性命。"
明远一怔。
"你?"
"我,"嬴昉说,声音里没有波动,"承安帝见过我,知道我的剑。他会轻视我,以为我只是一个十岁的女孩。而这……就是我的机会。"
她顿了顿,霜华在手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应她体内某种奇异的韵律。
"师父教我'噬魂',教我杀人先诛心,"她说,"承安帝的心,已经被我乱了。在密道中,他本可以杀我,却没有。他在犹豫,在迟疑,在……玩。而这种'玩',就是他的'滞点'。"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我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刺出那一剑。一剑……噬魂。"
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古老的壁画。窗外,夜风呼啸,吹得破旧的窗棂吱呀作响,像是有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
"好,"他最终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陪你。"
"不,"嬴昉摇头,"你留在这里,指挥全局。落雁坡之战,需要有人坐镇后方,协调各方。这是你的'道',不是我的。"
"可你——"
"我能行,"嬴昉打断他,目光灼灼,"明远,信我。"
明远沉默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两簇在黑暗中倔强燃烧的火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融化了。那层坚硬的、他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保护欲",在这个女孩面前,碎裂得无声无息。
"我信你,"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发誓,"从今日起,我信你。"
嬴昉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明远,"她说,"若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等你。"
嬴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很快,像是一朵在夜风中悄然绽放的昙花,转瞬即逝。
她推开门,走入黑暗。
身后,明远站在窗前,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我等你,"他在心里默念,像是一个誓言,又像是一个祈祷,"无论多久,我都等。"
落雁坡在青河镇以北三十里,因地形酷似展翅欲飞的大雁而得名。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唯一的出口是东南方向的"一线天"——一条狭窄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最宽处不过丈余,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嬴昉抵达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她身后跟着十二个人——玄都观的暗桩,清微子三十年布下的棋子。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可他们的气息沉稳,目光锐利,像是一群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随时准备扑杀猎物。
"姑娘,"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姓周,人称"周嫂",在青河镇开了二十年的豆腐坊,"人都到齐了。按您的吩咐,东南角埋伏了弩手三十人,西北角准备了火油百桶,一线天的出口,也堵死了。"
嬴昉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坡上。
那里,承安帝的行营正在缓缓苏醒。炊烟从帐篷间升起,士兵们开始列队操练,马蹄声、号角声、吆喝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在晨雾中回荡。
"承安帝呢?"她问。
"中军大帐,"周嫂说,目光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那狗皇帝昨夜宿醉,此刻应该还在……"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中军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玄金色的身影缓步走出,在晨光中伸了个懒腰,像是一只餍足的猫。
承安帝。
他比昨日更加容光焕发,玄金色的长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在朝阳中熠熠生辉。他的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不是影卫,不是天罗,是四个面容普通、气息却深不见底的老者。他们像四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跟在承安帝身后,目光淡漠得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无面,"周嫂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天罗首领,以及……'四相'。承安帝最锋利的刀。"
嬴昉静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落在承安帝身上,落在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俊朗的脸上。那张脸上带着笑意,带着慵懒,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他正在与身旁的将领说话,时不时地笑出声来,像是一位在郊外游猎的公子哥,而非……
一个刚刚失去了六名影卫、被前朝遗孤从密道中逃脱的、应该暴怒的天子。
"他在等,"嬴昉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等我们自投罗网。"
"姑娘,"周嫂急道,"那我们……"
"按原计划,"嬴昉说,目光没有移开,"点火。"
周嫂一怔,随即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枚竹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咻——"
尖锐的哨声刺破晨雾,像是一只被射中的大雁,发出最后的哀鸣。
然后,火起。
不是一处,是处处。东南、西北、正南、正北,同时腾起数十道火柱,像是一条条从地底钻出的火龙,将承安帝的行营团团围住。火油被点燃,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在晨风中翻涌,像是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
"敌袭——!!"
玄甲军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凄厉而急促。士兵们从帐篷中冲出,铠甲未整,兵器在手,像是一群被惊扰的蚂蚁,在火海中四处乱窜。
承安帝站在中军大帐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