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萤是茶山脚下采茶女。
说是采茶女,其实就是穷人家的女儿,每年清明前后上山采茶,换来一年的口粮。家里还有个瞎了眼的奶奶,娘死得早,爹被拉去修城墙再没回来。镇上的人都说这丫头命苦,但她不觉得。她觉得能采茶就是好日子——山上风凉,茶叶香,采累了还能偷偷掐一片嫩叶子含在嘴里,满嘴的清甜。
她在镇外的茶山小路边第一次见到张石生。那时候他刚被刘大夫收留不久,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蹲在路边认草药。阿萤从篮子里掰了半块饼,放在路边的石头上,往后退了两步。
他没接。他的眼睛盯着她的手,又盯着她的脸,像一只被石头砸过的野狗,分不清谁扔的是石头谁扔的是馒头。
阿萤又退了一步。然后他飞快地抓起饼,塞进嘴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阿萤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嘴里塞满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阿萤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石生。”老秀才起的名字,从没被人正经叫过。他低着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张石生。我刚有的姓。”
“张石生。”阿萤念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三个字的味道,“好听。”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碎头发被山风吹得乱飞。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对他笑成这样。镇上的人要么翻白眼,要么绕道走。刘大夫偶尔心情好会少骂他两句,老秀才是唯一对他好的大人,但老秀才已经老了,笑起来满脸褶子,像晒干的橘子皮。阿萤的笑不一样。她的笑让他想起春天茶山上刚冒出来的嫩芽——不是旧的东西,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从来没人踩过。他不知道这个比喻对不对,他没念过书,但他觉得就是这个感觉。
他又低下了头。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笑。他这辈子接过拳头、接过石头、接过狗叫声,没接过笑。
后来阿萤就时常“顺路”来药铺后巷。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两块米糕,有时候是一把野枣,有时候是几片新摘的茶叶。米糕是用茶山上换的碎米自己蒸的,切得歪歪扭扭;野枣是路边树上打的,酸得倒牙;茶叶不值钱,但她知道他收不起茶叶铺里的货,新摘的也一样香。他把茶叶晾在柴房窗台上,每天翻一遍,怕受潮。这东西泡水喝,是甜的。
他没什么东西能回赠。他在柴房翻了好些个晚上,从自己晾晒的存药里挑出几片还算完整的甘草——那是他帮刘大夫整理药柜时,从一批新收的甘草里偷偷留了几片好的,没舍得当柴烧。他用纸包好,塞进她手里。
“泡水喝,甜的。”
阿萤接过去,打开纸包闻了闻,说这比茶叶还甜。他说甘草本来就甜。她说不对,是你留得好。他没接话,低头把碾好的药渣扫进簸箕里。
那天傍晚她没急着走,蹲在药铺后门的石阶上,看他把劈好的柴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摞。柴块码得方方正正,比隔壁瓦匠砌的墙还平。
“你劈柴比张屠夫剁肉还齐。”
“劈多了。”
“那你以后天天劈,我天天来看。”
他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两块柴码上去。耳朵尖红了一点。阿萤看见了,没说。她低头拨弄自己篮子里的茶叶,嘴角弯着。
有一回下雨,阿萤从茶山下来没带伞,躲进药铺后巷的屋檐下。他正在碾药,看见她湿淋淋地站在门口,头发贴在额头上,篮子里茶叶被打湿了大半。他愣了一下,转身进了屋,把柴房里唯一一条干布巾翻出来递给她。布巾有点旧,边角磨出了线头,但是干净的。他又把灶上刚烧开的水倒进碗里,掰了几片甘草叶子丢进去,端给她。
她捧着碗,说这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他说柴房有地方坐。那天下午药铺没病人,刘大夫在前堂打盹,鼾声隔着门板传过来。两个人坐在柴房门口,雨从屋檐滴下来,砸在石阶上,噼里啪啦的。谁也不说话。她喝了一口甘草茶,说甜。他说嗯。她说你劈柴的时候哼的那个调子是什么。他说不是调子,是劈柴的节奏——抬斧头的时候吸,落斧头的时候呼,听久了就成了调子。她说那你劈给我听。他想了想,拿斧头劈了两块,啪,啪。她说再来两块。他又劈了两块,啪,啪。劈完四块,他把斧头放下,转头看她。她已经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了,嘴角还挂着甘草叶子的小碎片。她把碗搁在石阶边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说她要是有这么一个哥哥就好了。他没说话,低头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开第一道缝。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只知道,下次下雨的时候,他得多烧一壶水。
后来有一个傍晚,阿萤来的时候带了一小截红绳。她说玉佩的绳子旧了容易断,让他把脖子上那枚粗玉取下来。他低头解绳子,解了半天解不开——手指头太粗,全是劈柴留下的茧,捏不住细绳。她让他别动,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替他把旧绳解开。旧绳在脖子上挂了大半年,被汗浸得发硬,她拆得很慢。她重新编了一段红绳穿进玉佩孔里,踮起脚挂回他脖子上。动作很轻,指节在他颈侧蹭了一下,指尖凉凉的,带着茶山上沾的露水气。他僵在那里,大气不敢出,脖子往上又红了一片。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说好看。他没敢低头看玉佩,也没敢看她。那天晚上他在柴房门口坐了很久,把新编的红绳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
几天后,阿萤从茶山下来,在镇外小路等他。她摘了一把新茶,想赶在天黑前塞给他。茶叶是她今天刚炒的,还带着锅底的余温。她把茶叶包好放进篮子最上层,想着他收到时会是什么表情——他从来不笑,但每次收东西都会把嘴角抿得很紧,她知道那就是笑了。
几个家丁从路边的骡车后面绕出来。为首的骑着马,腰间挂一块令牌,刻着他没见过的印记。阿萤往后退,脚后跟磕在石头上,茶叶从篮子里翻出来撒了一地。新炒的茶叶滚进泥里,被马蹄踩了个稀烂。
张石生听见叫声从小路那头跑过来时,家丁已经把阿萤架上了骡车。她挣扎着踢掉了一只草鞋,鞋落在泥地上,沾满了湿泥。那是她自己编的鞋,鞋底磨得很薄,边缘已经起毛。他低头看见泥地上那只鞋,鞋底磨得很薄,边缘已经起毛,是她常穿的那一双。他抄起路边一根扁担,冲了上去。
一个家丁被他砸中了后腰,闷哼一声松了手。他第二下还没来得及挥出去,恶霸的鞭子已经到了——鞭梢抽在他肩胛骨上,扁担脱手飞出去。他又爬起来,被另一个家丁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撞在路边树干上,嘴里全是血腥味。他还要往上冲,恶霸策马过来,马蹄踏起的碎石打在他脸上。他抬手去拽缰绳,恶霸俯下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一个药铺杂役,也配拦老子的事。”
家丁又围上来补了几脚。他蜷在地上,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磕破了,肩上被鞭子抽开的伤口渗出血来,膝盖上全是泥和血。
骡车开始往前走了。
他被踩在地上,脸贴着土,只能侧着头看那辆骡车越走越远。车厢后挡板有一道指头宽的缝隙。透过那道缝,他看见阿萤的脸。她被堵着嘴,说不出话,脸贴在车板上,眼睛正从缝隙里望着他。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淌下来,顺着车板的木纹往下渗。她没有眨眼,就是在哭。
他用尽全力想撑起来,被家丁又一脚踩回地上。
骡车越走越远。那道缝隙里的脸渐渐看不清了,最后只剩车尾扬起的尘土。他在土路上趴了很久才撑着树干站起来。脸上是肿的,嘴角还在渗血,一只眼睛睁不开,膝盖上全是泥和血。他把阿萤掉的那只草鞋捡起来,鞋底磨得很薄,边缘已经起毛,他认得这双鞋。他把草鞋揣进怀里。
他记住了那匹马的马蹄铁形状,记住了恶霸腰牌上的印记,记住了几个家丁穿的靴子和其中一个人后腰挨了扁担之后走路的瘸态。他什么都没有,但他把这些人从头到脚记了一遍。还有车厢那道缝。还有那双从缝隙里望着他流泪的眼睛。
第二天照常去药铺干活。碾药时力气太大,把石臼碾裂一道缝。刘大夫骂了两句,说这石臼用了十几年都没坏,到你手里就裂了。他没回嘴,下工后蹲在后院,把裂开的石臼用铁箍箍紧。从这天起眼神变了——不是变狠,是变沉。沉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摸了摸脖子上阿萤亲手编的那截红绳,绳结还是紧的,玉佩贴着胸口,还带着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