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踏得极致谨慎,脚下如同踩在锋利刀尖。
下方隐约传来的低沉嗡鸣,恍若从地狱深处飘来的催命钟响,萦绕不散。
王胖将全身重量死死压在双腿上,肌肉紧绷到发酸发麻。每往下挪一步,背上扛着的两人,都仿佛又沉重了几分。
他从未觉得自己身躯这般笨重,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恨不得化作一缕无根青烟,飘离此地。
倾斜通道远比预想中漫长,坡度规整匀称,明显是人为精密修筑而成。
墙壁每隔十米嵌着一盏防爆应急灯,泛着幽绿冷光,将他的影子在地面拉扯扭曲,活像一头背负两具死尸、踽踽独行的怪物。
光线虽微弱,却勉强照清前路,不至于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下行百十余米,通道底端现出一方平台,岔出两条去路。
左侧灯火通明,机器嗡鸣与人声喧哗清晰传来,分明直通基地核心腹地。
右侧则幽深昏暗,只有尽头隐约透出一点微光。
王胖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择了右边。
他不傻。
拖着两个累赘硬闯对方主基地,那不叫勇敢,叫自寻死路。
他笃定,任何庞大地下设施,必有完整功能分区。
有核心中枢,就必有仓储后勤、废弃杂物,甚至垃圾处理区。
这类边角之地,向来人烟稀少,防备最是松懈。
他拖着沉重脚步,拐进右侧甬道。
这里果然冷清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混着金属锈蚀的怪异味道,沉闷又压抑。
再行数十米,前方立着一扇虚掩的金属铁门,门牌红漆斑驳,隐约能辨出一个模糊的“废”字。
门缝间透出的,正是方才瞥见的那点微光。
他轻轻将背上两人放下,让他们靠墙坐稳。自己像一头警觉的肥猫,蹑脚贴到门边,眯眼凑向门缝向内窥看。
门内是一间三十来平的储藏室,角落悬着一盏长明灯,昏光摇曳。
屋内杂物堆积如山,满是贴着生物危害标识的黄色医疗垃圾袋、码放整齐的空氧气瓶,还有废弃仪器零件与沾满油污的破旧帆布。
俨然整座基地的冗余阑尾,肮脏杂乱,早已被人遗忘。
最关键的是——空无一人。
王胖心头一松,简直是老天特意留的藏身之地。
他侧耳凝神静听许久,确认走廊无半点脚步声,才小心翼翼推开门,把陈九和林教授逐一拖入,反手落栓闩死铁门。
做完这一切,紧绷的心神骤然卸下。
他像是被抽去浑身筋骨,背靠冰冷铁门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汗珠顺着肥胖脸颊滚落,砸在积满灰尘的地面,晕开点点湿痕。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句老话,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心理依仗。
谁也想不到,戒备森严的黑棺老巢深处,一间臭气弥漫的废弃杂物房,竟成了他们三人唯一的避难之所。
短暂喘息过后,求生本能再度涌上心头。
他挣扎着爬起身,先走到林教授身旁,探鼻息、摸脉搏。
确认老人虽深陷昏迷,生命体征还算平稳,稍稍放下心来。
随即,他所有注意力都落到了陈九身上。
陈九状态差到极点。
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眉心那半枚龙符裂纹愈发深邃,缕缕黑气缠绕萦绕,整个人周身都透着一股不祥死气。
王胖拧开仅剩的半瓶水,自己只小口抿了一点润喉,余下大半,尽数留给陈九。
他把陈九揽在怀里,用瓶盖一点点往他干裂唇间滴水。
清冽泉水入喉,似稍稍压下了几分死寂。
陈九喉结艰难滚动,溢出一丝微弱的吞咽声。
“老陈,醒醒,别就这么睡死过去!”
王胖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唤着,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还欠我一顿涮羊肉,你要是敢撒手,我做鬼都天天去你坟头蹭吃蹭喝!”
或许是清水滋养起了作用,或许是这半恐吓半祈求的呼唤动了神魂。
陈九长长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王胖瞬间屏住呼吸,双眼圆睁,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
数秒过后,陈九沉重的眼皮在极致挣扎下,缓缓掀开一条细缝。
涣散的瞳孔在昏光里艰难聚焦,最终定格在王胖那张写满焦虑与担忧的胖脸上。
“胖……子……”
他嗓音沙哑如粗纸摩擦,微弱得几不可闻。
“哎!我在!老陈你醒了!”
王胖激动得险些跳起来,眼眶骤然发热,险些落下泪来。
短短数个时辰孤军奔逃,几乎耗尽他所有心力。陈九醒来,对他而言无异于天籁之音。
可下一刻,陈九的反应,却让他所有喜悦瞬间僵在原地。
陈九全然不顾身处何地,也不问林教授安危。
他拼尽残存力气,猛地死死攥住王胖胳膊,力道之大,勒得王胖皮肉生疼。
“听我说……”
陈九急促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受损神魂,眼底迸出骇人的光,交织着痛苦、决绝与彻骨悲凉。
他强忍虚弱,把昏迷前从庞杂信息流里捕捉到的核心秘辛,用最简短、最急迫的字句,一字一顿砸向王胖。
“爷爷他……没死……被困住了……就在这座地宫核心!”
“那座青铜核心不是囚笼,是天地阵眼!他在用自身性命、摸金本源之气,稳住七大龙脉最后的根基!”
“黑棺的目标……根本不是夺符……他们要逆转阵法,毁掉核心!一旦得逞,整片华夏地脉,尽数崩塌!”
“爷爷托我……毁掉青铜核心……这是唯一生路,也是唯一退路……”
断断续续的话语,如无数烧红尖刀,狠狠扎进王胖心底。
他整个人当场懵住,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陈九嘶哑的声音反复回荡。
陈老爷子还活着?以身镇龙脉?
黑棺图谋,竟是倾覆整片华夏地脉?
信息量太过庞大,太过颠覆认知,让他一时根本无从消化。
一股刺骨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那我们还等什么!”
王胖猛地回过神,反手抓住陈九肩膀,“赶紧想办法脱身,把消息传出去,从长计议!”
“不!”
陈九几乎是低吼出声。
剧烈牵动内伤,忍不住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他却浑然不顾,死死盯着王胖,眼神执拗而冰冷:“不能走!我们一旦撤离,就是彻底放弃爷爷!”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疯狂慢慢沉淀为一种可怕的冷静。
“你以为我们现在在哪?这里是黑棺老巢,却也是离青铜核心最近的地方。”
“我昏迷时承接了那套隐秘传承的破碎记忆,里面藏着整座地宫的完整结构图。我需要时间……整理脉络,找出通路。”
陈九胸膛剧烈起伏,挣扎着想坐直身子,眸底燃起近乎偏执的决绝。
“逃,是死路一条。”
“既救不了爷爷,我们自己也难逃灭口。”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王胖,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我们不走了。”
“胖子,想办法弄两套守卫服饰、全套装备。”
“我们不逃了。”
“反过来,渗透进去。”
王胖彻底怔住,怔怔望着陈九那张惨白却无比坚定的脸,一时失语。
渗透?
就凭两个伤员、一个昏迷老人,硬闯戒备森严、武装到牙齿的黑棺巢穴?
这早已不是鲁莽,是彻头彻尾的自杀。
可对上陈九不容置喙的目光,感受着胳膊上那依旧滚烫、不肯松开的力道,他心底原本只想撤退求生的念头,竟莫名动摇了。
脑海里闪过陈老爷子和蔼的笑脸,闪过一路以来陈九的执着坚守。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满心恐惧与犹豫尽数压下。
缓缓点头,默认了这个荒唐到极致的计划。
他小心扶着陈九靠稳在杂物堆上,自己起身,再度蹑脚凑到门边。
透过狭窄门缝,王胖的目光如出鞘寒刃,死死锁定走廊尽头那片灯火通明的禁地深处。
暗流已起,绝地逆行,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