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燃着一簇火,是地狱业火,亦是新生曦光。
次日,天光微亮。
咸阳宫,麒麟殿。
百官肃立,朝堂氛围再无昨日的惶恐不安,只剩山雨欲来的死寂。
人人神经紧绷,静静等着头顶悬着的那只靴子,轰然落地。
朝议进行至中途。
当朝丞相李斯,帝国百官之首,毅然跨步出列。
手持象牙笏板,声震殿宇,带着决绝与悲愤:“陛下!臣有本启奏!”
嬴政高踞九龙宝座,面色沉冷,只淡淡吐一字:“讲。”
“臣近日听闻,民间怨声载道。一众方士假借为陛下求取长生仙药之名,游走关中各地,以根骨清奇、身负仙缘为由,肆意索掠、拐骗童男童女!”
“此等行径,拆散无数家庭,令百姓骨肉分离,终日悲泣!所谓求仙,实为妖邪诡法,乃是祸乱大秦的国之巨蠹!”
李斯字字铿锵,如重锤擂心,砸在每一位朝臣心头。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昨日陛下才敲打方士蠹国乱政,今日丞相便直接撕开索取童男童女这最血腥、最不堪入目的遮羞布。
不等众人回神,御史中丞张邯紧跟着出列,声色俱厉:“臣附议!臣接密报,雍县、蓝田多地百姓状告无门,自家儿女被仙师带走后,从此杳无音信;即便有幸送回,也已是神志涣散、形销骨立,不出数日便夭折而亡!此等恶行,天理难容!”
“臣等附议!”
数名御史接连出列。
皆是昨夜被蒙毅暗中提点之人。
有人亲眷曾遭方士蒙骗,有人本就刚正不阿,早已积怨已久。
李斯一声振臂,瞬间点燃众人胸中怒火。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锋芒直指云中君为首的方士集团,及其朝堂内的庇护党羽。
几名与云中君私交甚密的宗室显贵、朝堂官员,瞬间面如死灰,双腿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想要开口辩驳,却被李斯冰冷如刀的目光死死压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御座之上,嬴政脸色阴沉到极致。
磅礴帝王威压骤然笼罩整座大殿,空气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艰难。
“好!好一个求仙问道!好一个为朕祈福!”
他猛地拍落龙案,砰然巨响如惊雷炸响。
“在朕的治下,在咸阳王城之中,竟有这般伤天害理、人神共愤的勾当!尔等,是欺朕眼盲,欺朕耳聋吗?!”
“陛下息怒!”
百官齐齐跪倒一地,噤若寒蝉。
御阶之下,赵高垂首侍立,隐在龙袍阴影里的身躯,正微微剧烈颤抖。
面色惨白胜过死人,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听着殿中一桩桩弹劾,一件件血淋淋的罪状,只觉天旋地转。
眼睁睁看着往日称兄道弟、收受云中君无数好处的官员,被殿前武士如拖牲畜般当场拿下,堵口拖出大殿。
自始至终,帝王目光如俯瞰蝼蚁,扫过满朝文武,唯独未在他身上停留分毫。
这份刻意的无视,远比雷霆震怒更令人恐惧。
这意味着,在嬴政心中,他早已失去信任,沦为连被审视都不配的弃子。
“传朕旨意!”
嬴政声音冷冽无情,响彻大殿。
“即刻设立清方监,由丞相李斯总领,郎中令蒙毅辅之!凡牵涉进献童男童女一案的方士、官吏、宗室,一律抓捕归案,严加审讯,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臣领旨!”
李斯与刚步入殿中的蒙毅齐声应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一场席卷咸阳朝堂的血腥清洗,自此拉开帷幕。
退朝。
章台宫偏殿。
嬴政屏退众人,只留蒙毅、赵高二人。
殿内死寂无声,压抑得让人窒息。
“蒙毅。”嬴政率先打破沉寂。
“臣在。”蒙毅单膝跪地。
“你连日侦办方士一案,行事干练,忠心可嘉。”嬴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即日起,升你为卫尉卿,总领宫城宿卫,护朕宫禁安危。黑冰卫依旧由你直辖,只听命于朕一人。”
卫尉卿,总掌宫城宿卫。
赵高心头猛地一沉,如遭重击。
宫城宿卫本是他安插亲信、掌控宫内情报的核心要地,权势纠葛极深。
如今陛下一句话,尽数划归蒙毅执掌。
明升暗削,釜底抽薪!
“臣谢陛下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以报!”蒙毅重重叩首。
他清楚,这是恩赏,更是千斤重担。
嬴政目光缓缓落下,看向始终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的赵高。
“赵高。”
“奴婢在!”赵高浑身一颤,嗓音嘶哑。
“你侍奉朕多年,朕向来信你。”嬴政听不出喜怒,却让赵高如坠冰窟,“可云中君一众在你眼皮底下犯下滔天大罪,你身为中车府令,难辞其咎。”
“奴婢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降罪!”
赵高额头狠狠磕在冰冷金砖上,砰砰作响。
“朕给你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嬴政缓缓开口,“自今日起,由你全盘接管宫中所有方士、炼丹诸事,配合李斯、蒙毅彻查此案。云中君留在宫内的丹炉、药材、门徒、典籍,一草一木,一人一物,皆要严加看管,分毫不得疏漏。若有差池,敢阳奉阴违……”
话语未续,森然杀意已然漫遍殿内,赵高通体冰寒。
哪里是将功折罪,分明是逼他亲手清剿旧日同党,做陛下手里咬人的恶犬。
更是将他推至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断绝暗中作祟的余地。
“奴婢遵旨!定当戴罪立功,为陛下分忧!”
赵高别无选择,只能领命。
诸事安排妥当,嬴政话锋一转,落下一个令二人皆震惊的决断。
“近日咸阳戾气弥漫,妖人祸乱民间,惊动天心。朕决意不日移驾东郡行宫,静修一月,体察天心,寻访仙踪,以安社稷。”
出巡?
偏偏选在这般风起云涌的紧要关头?
蒙毅与赵高同时心头巨震。
“朕离宫期间,”嬴政目光扫过二人,“朝政由李斯、冯去疾等重臣共同打理。然每日朝堂奏报,无论大小琐事,皆由卫尉卿蒙毅调度最可靠的黑冰卫,八百里加急送往行宫,由朕亲自批阅。”
此言一出,赵高刚跌入谷底的心,再遭重踩。
陛下离宫,朝政看似托付重臣,可所有讯息上传下达,尽数攥在蒙毅手中。
等同于将监国实权,变相交到蒙毅掌心。
而他赵高,彻底被踢出权力核心。
“奴婢……恭送陛下圣驾。”
赵高伏在地上,声音里满是绝望与不甘。
“你退下吧。”嬴政抬手示意。
赵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大殿,背影狼狈又萧索。
殿内只剩嬴政、蒙毅君臣二人。
嬴政缓步上前,亲自扶起蒙毅,神色凝重至极。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黑龙纹锦帛包裹的密诏,还有一枚玄铁铸就、刻满云纹的符节,递到蒙毅手中。
“蒙毅,这才是朕真正要托付你的事。”
蒙毅双手承接,薄薄一卷诏书、一枚小小符节,却重若泰山。
嬴政压低声音,字字震耳:“朕此行,名为巡狩静修,实为以身诱敌!朕离开咸阳,暗处潜藏的魑魅魍魉,才敢彻底露出獠牙。”
“此密诏予你全权,若咸阳生变,尤其赵高与云中君余党敢有异动,你可持此符节,无需请奏,直接调遣城外霸上大营蒙氏三千锐士,即刻入城平乱!”
“记住,凡敢动摇大秦国本者,不论身份尊卑,皆可先斩后奏!”
“陛下!”
蒙毅虎目圆睁,瞬间洞悉嬴政全盘谋划。
哪里是静心休养,分明是以帝王之身为饵,布下一场惊天杀局!
他扑通再度跪倒,高举密诏与符节,声音满是激动与决绝:“臣蒙毅立誓!陛下巡狩之日,咸阳若有半分差池,臣提头来见!”
“好。”嬴政缓缓颔首。
稍作停顿,又沉声叮嘱:“此番出行,朕化名赵政,只携四名精锐黑冰卫随行。对外只宣称朕在行宫闭关静修,不许任何人惊扰。朕的行踪,是大秦最高机密,除你之外,不得有第二人知晓。”
“臣遵旨!”
“去吧,着手筹备,三日后,朕即刻动身。”
嬴政挥手,目光望向殿外辽阔天穹。
真正的棋局,自此落子开篇。
三日后,夜色如墨。
一辆寻常双驾马车,在五名劲装高手护卫下,趁着沉沉夜色,悄然驶出咸阳北门。
汇入通往东方的官道人流,未掀起半分波澜。
车轮滚滚,碾过冰冷尘土,向着东郡疾驰而去。
那里,有云中君埋下的层层暗棋,更有帝辛沉寂千年,留待后世开启的第一份遗泽。
风暴源头,宿命棋局,已然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