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朱明从奉天殿出来,王承恩跟在身后。两人没说话,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一截。
“客氏今天没来。”朱明忽然开口。
“是。说是受了风寒。”
“她没受风寒。”朱明步子不停,“她在等。等魏忠贤先表态,看她这枚棋子还值不值得保。”
王承恩没接话。他不傻——皇帝今天早朝上那副结巴样子和昨晚密室里完全是两个人。他只是在心里把所有事重新串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从今天起,天要变了。
偏殿门口,两个身影已经候着。
曹化淳跪在门内,额头贴地,听见脚步声响,肩膀绷了一下。方正化站在廊柱阴影里,黑甲压着晨光,脸上那道疤从颧骨拉到下巴,整个人像一把收鞘的刀。
朱明从两人中间穿过,推开殿门。
“都进来。”
曹化淳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在信王府伺候了十二年,从小太监熬成管事,熬到殿下登基。然后殿下走了,他留在王府,等了十二天。每天把正厅的桌椅擦了又擦,石榴树上结的果子摘下来供在旧居书案上,不知道主子还会不会回来。
今天早上旨意到了。他跪着接了旨,一路走一路抹泪。
此刻他站在朱明面前,发现这个人变了。不是瘦了,不是累了——是那双眼睛。以前殿下看人总是微微低着,像是在躲。现在他看人,直直的,不躲。
“奴婢以为陛下忘了王府的旧人了。”他声音发哽。
“忘不了。”朱明从袖子里摸出一粒黄豆,搁在桌面上。“这粒豆子,皇后给的。一粒豆,一笔账,一个名字。”
曹化淳看着那粒豆子,没伸手。
“朕这里是客氏。”
曹化淳的手指顿住了。客氏。奉圣夫人。先帝乳母。魏忠贤的对食。后宫最毒的那条蛇。
“朕不让你翻账本。内织染局的账房有东厂的人把着,你翻不动。”朱明把豆子往前推了半寸,“朕要你去找人。织染局里待了十几年的人——不起眼的杂役,退下来的老宫女,给各宫煎药的婆子。这些人知道哪包药送进了哪个殿,哪位娘娘喝了之后肚子疼了一夜。他们不是魏忠贤的人,他们只是怕。你去找到他们,让他们开口。”
“客氏在药房煎的药——用过什么方子,添过什么料,哪一天,送给谁。得有人记住。”
“记性。”朱明说,“找记性好的人。”
曹化淳把豆子攥进掌心。手指还在发抖,但泪已经干了。
“奴婢在信王府等了十二年。”他说,“再等十二天不算什么。”
走到门口,朱明叫住他。
“后院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多少?”
曹化淳站住,眼眶一下子红了。那棵树是朱由检七岁那年种的,种的时候只有拇指粗。每年中秋他摘两颗最大的供在正厅,等殿下回府。今年殿下登基走了,他一个人摘了果子,供在空荡荡的旧居里。
“结得比往年都多。”他哑着嗓子说,“又大又红。奴婢出府前摘了一颗供在殿下书案上。不知……还在不在。”
“等这粒豆子的事办完,你回去看一眼。”
曹化淳没再说话,倒退三步,转身推门。他的影子在甬道上越拉越长,最后缩成一道瘦高的黑线,消失在拐角。
方正化还跪着。
朱明从案上拿起一面令牌,黑铁质地,正面“北镇抚司指挥佥事”,背面“遇事专奏”。他递过去。
方正化接过来,翻了一面,又翻一面。然后抬起头。
“末将等了八年,就等这两个字。”他说,“我们。”
八年前他替朱由检挡过一刀。刺客的短刀从肋骨缝里捅进去,伤了肺脉。太医说以后不能剧烈奔跑,他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只有他和太医知道——现在还有朱明知道。
“三件事。”朱明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件。诏狱还在田尔耕手里,东厂许显纯把着。你是巡察佥事,能进各宫门。去查,关了多少人,谁下令关的,罪名是什么,还有没有活人。”
方正化点头。不废话。
“第二件。找一个人。范慧妃。”
方正化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宫里已经没人提了。天启二年皇次子夭折,次年皇女夭折,然后她以巫蛊罪被打入北五所冷宫。锦衣卫每月递上来的密报就三个字:已疯。对着墙说话,认不得人。
“找到她。不要惊动任何人。带出来。”
“陛下,她已经疯了。”
“那就让她疯着。”朱明说,“她疯,朕也要她。”
方正化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问原因。
“第三件。盯住田尔耕——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喝到几更,骂了什么话。不漏。”
方正化嘴角那道疤扯了一下。“这个不难。田尔耕每晚都在城东翠云楼喝酒,从不避人。”
朱明没笑。他走到方正化面前,发现这人比他矮半头。
“你左肋那道旧伤,阴天喘不上气。太医院给你备了调养肺脉的方子——每月初一十五服药,连服三年。”
方正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朕身边能信的人不多。”朱明说,“你得活着。”
方正化重重叩首,甲叶子哗啦一响。起身时眼眶红了,脸上那道疤让红眼眶看起来一点也不软弱。
他转身大步出门。黑甲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属光。背影稳得像踩进石板里。
那道旧伤似乎没让他慢下半步。
方正化走后不到一炷香,内阁呈进了一份文书。朱明展开扫了两眼,搁在案上。是客氏的请安折子——措辞恭谨,字迹工整,落款处按着她惯用的桃红印泥。说风寒未愈恐惊圣驾,又附了几句节哀保重的套话。
风寒。
朱明把折子翻扣在案上。她不是风寒,她是在等魏忠贤的信儿。十二天了,她没等到朱明对魏忠贤动手,也没等到魏忠贤对新帝摊牌。两个人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对峙,她夹在中间,不敢动。这封请安折是在试探——探朱明到底知不知道,探张嫣有没有漏出什么。
她这步棋走错了。
她以为朱明不动手是因为怕。她不懂,有些人不动手,是在等刀磨够。
天启七年八月十三日。寅时三刻。
乾清宫外雾气未散,青砖地上浮着一层薄湿。朱明立在丹墀之上,玄色团龙箭袖垂落身侧,未戴冠冕,只束玉簪。昨夜丑时他依旧没合眼,铁匣在袖中贴了半宿,此刻已烙出体温。
钟鼓声起。百官列班。
今日早朝与往常无异——至少表面如此。文武分列两厢,内侍捧卷侍立,香炉烟缕笔直升起。无人察觉皇帝脚步比前几日稳了些,也无人注意他右手食指在龙椅扶手上轻敲了三下,急促,短,像更漏。
户部尚书念完江南漕粮入京数目,朱明忽然开口。
“司礼监何在。”
不高,但压住了殿内所有余音。一名蓝袍太监趋步上前。朱明没看他,只说了句:“调天启五年至七年,内库药膳房出入账册。乾清宫西侧殿,每月支取药材明细。”
蓝袍太监愣了一瞬。朱明这才转过来看他。
“听不懂?”
那人连滚带爬退下去。片刻后一本黄皮簿子呈上玉阶。朱明接过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
“麝香,每月十钱。红花,每月十五钱。附子、川芎、桃仁,全部超常用量。”他抬眼扫视殿中,“西侧殿嫔妃近三年胎育情形,谁查过。”
没人应。
“回陛下,”御史硬着头皮出列,“西侧殿三位嫔妃两流产一滑胎,太医的记录是……体虚失调。”
朱明把簿子往案上一拍。响声在殿梁下滚了一遭。
“一次是体虚。三次还是体虚?三年内三胎尽失,用药日日不断——谁批的条子。”
没人敢认。
“客氏,”朱明说,“是不是你亲管。”
偏殿帘幕后那道臃肿身影终于颤了一下。客氏缓步走出,发髻齐整,脸上堆着笑。
“老奴确曾代管药膳,可都是依太医方子支取,从未擅专。”
“那你可知,”朱明站起来,走下玉阶,一步一步,“天启六年三月,东宫药膳供应突然停断,改由你亲自督办。”
客氏眼皮跳了跳。“先帝体弱,老奴不敢假手他人——”
“尽心?”朱明截断她,“尽什么心。朕登基前夜翻遍内档——你名下支银三万两,来源不明。药膳记录里你每月私取麝香,分量够堕胎十次不止。就在你停供东宫膳食当月,最后一位有孕的李嫔流产。此后天启一脉,再无皇嗣。”
他说一句,往前一步。客氏退一步。
“陛下年少,听信谗言——”
“拿下。”
两名侍卫从殿角闪出,一左一右架住她。
“谁敢动我——魏公爷——”她的声音炸开,尖得像碎瓷划地砖。
朱明立定。“魏忠贤尚未定罪。你不同。谋害皇嗣,动摇国本。这是大逆。无需三法司会审,朕现在就能定你。”
他转向百官。“诸卿以为?”
殿中静得只剩呼吸。有人盯着靴尖,有人攥着笏板指节发白。没人出声。连魏忠贤都没出列。他站在原地,蟒袍纹丝不动,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押赴午门。廷杖三十。”
她喊了一路。从奉天殿到午门,从哭嚎到咒骂再到嘶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老奴是两朝乳母!你不能这么对我——没有人能这么对我——”
声音最后堵在喉咙口,侍卫把她按上长凳。
朱明没乘轿辇,步行穿过右掖门。靴底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声。风吹动他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白旧疤。
客氏被剥去外衣,灰白头发散乱垂地。她仰起头,满脸涕泪。
“陛下——老奴养大先帝——”她喉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功劳苦劳——您不能——”
“天启六年三月十七。”朱明语气不重,每个字却都砸得实,“你以药材不足为由停供东宫参汤与安胎饮。当日李嫔腹痛,宫人报你,你封锁殿门。三个时辰后胎落,血染锦褥。你亲手将死婴裹入油纸,命小太监埋在西苑枯井。”
客氏嘴张着,没发出声。
“我方才所说,可有一字虚言。”
她脸上最后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打。”
第一杖落下。闷响。客氏惨叫。第二杖第三杖,到第十杖她已经说不出话,喉间只剩咯咯的气音。到第十五杖血从长凳边缘滴下来,在砖缝里聚成一洼。殿门内观刑的宦官人人脸色发白。
朱明站着。不动。
第二十八杖。行刑太监低声问还剩两下。
“打完。”
最后两下仍用全力。乌木杖端染血,停在她腰间。太监探鼻息,摇头。死了。
“录口供了?”
“画押完毕。”
“尸体拖去净军司。焚化。骨灰扬弃。”
旨意传出,廊下有人腿软靠墙才站稳。许显纯站在柱子后面的阴影里,手指抠着砖缝,指甲崩了一块露出粉红甲床,自己一点没觉出疼。
朱明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
途经右掖门,一具草席卷着的东西正被人抬出来。草席缝里漏出一角绣鞋。许显纯认出那花样,立刻别过脸。
朱明没看。径直入宫门,跨门槛,登台阶,进暖阁。内侍奉茶,他摆手。
“今日起。涉皇嗣安危者,无需奏报,即刻锁拿。”
他坐下来,展开边镇军饷折子,朱砂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落下。窗外日头升高,檐角铜铃被风拂动,叮当轻响。殿内静得能听见墨汁滴在纸上的声音。
批完一折。抬头望向窗外。麻雀落在屋脊上啄两下瓦片,飞走了。他收回视线,翻下一本。
案头铁匣没再打开。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出手了。不是试探,不是警告。一刀斩颈,见血封喉。
许显纯回到值房,关门落锁,坐在椅中良久没动。桌上茶盏冒着热气。他伸手去端,手抖得厉害,瓷杯磕在牙上咯咯响。
他放下杯子摸出帕子擦汗。帕子湿透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猛抬头,进来的不是东厂番子,是送各门登记簿的小火者。他接过本子随手翻开,目光死死钉在一个名字上:范永斗。晋商头子,昨天刚给司礼监递了拜帖。
他盯着那三个字,胸口忽然闷得像被人套了布袋。
窗外阳光正好。一朵云也没有。
朱明批完最后一本奏疏搁下笔,指尖沾了点朱砂。他在掌心抹开,红痕从掌纹里渗开,像一道晾了半天的血迹。
他闭眼片刻,再睁眼。眸子里没什么波澜。
窗外净军司方向飘来一缕焦臭。风一拐,散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槅扇。风灌进来,案上纸张哗啦作响。他望着宫墙尽头那片天,低声说了句:“该烧的,都烧了吧。”
与此同时,曹化淳正蹲在织染局后院墙根下,把一粒黄豆塞进怀里贴身收好。面前一个老宫女端着簸箕出来倒灰,被他拦住。
“大娘,”他笑了一下,“还记得信王府后院那棵石榴树吗。”
老宫女手一抖,簸箕差点落地。
而在南镇抚司外围巡查的方正化,此刻正靠在宫墙阴影里,把玩着怀里的黑铁令牌。远远看见田尔耕的轿子出了东华门往翠云楼方向去,嘴角扯了一下。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左肋旧伤阴天还是会疼,但今儿天气好,他没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