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隔壁是一家私塾。
私塾的先生姓周，镇上人都叫他周秀才。说是秀才，其实一辈子没考取功名，在镇东头这间漏雨的屋子里教几个交不起束脩的穷孩子，靠逢年过节收的那点腊肉糙米勉强糊口。镇上人都说他是个书呆子，之乎者也念了大半辈子，连件像样的棉袄都穿不起。周秀才听了也不恼，笑笑，继续教他的书。
张石生第一次听见念书声是在后院劈柴的时候。隔着一道薄墙，有个声音从墙那头传过来，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听不懂，但那个声音让他心里安静。那些天他刚被刘大夫扇过耳光，每天晚上蹲在柴房门口嚼干草根，脑子里全是“贱骨头”三个字。但墙那头的声音不一样——那个声音不做买卖，不催租子，不骂人，只是在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滴水穿石，不急不缓。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起半个时辰，蹲在两家共用的那道院墙豁口下听。豁口是早年墙皮剥落留下的，刚好能透进隔壁的声响。周秀才念《三字经》，他跟着在心里滚一遍。周秀才念《千字文》，他把那些听不懂的句子像捡柴火一样捡进脑子里，等以后慢慢劈开。周秀才念《百家姓》，那些姓氏他大半不认识，但他记住了每个字的音。
有一天下雨，墙根蹲不住人。他缩在药铺屋檐底下，身子淋了半边，耳朵还冲着书斋的方向。周秀才推门出来倒茶渣，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瞬。张石生往后退了半步，肩胛骨撞在墙上。
“你想听？”
他点头。
“那你进来。”
他摇头。“我身上脏。”
他的裤腿上全是泥，袖口还有早上劈柴沾的木屑，指甲缝里塞满了药渣。他刚从灶房出来，还没来得及洗手。书斋里坐着的都是衣裳干净的读书郎，他不该进去。
周秀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但第二天，书斋的窗户开了。从那以后，周秀才有意开着窗户念书，念完还特意把刚教过的字多念几遍，拆开了一笔一画地念。张石生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在泥地上跟着画，画完一抹，再画。他知道——这是在教他。
有天傍晚药铺打烊，周秀才在门口纳凉，摇着蒲扇看晚霞。张石生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周秀才走过去一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的笔画都对——全是白天念过的字，有些是几个月前念的，这孩子全记在心里。
“谁教你的？”
“没人教。”他顿了一下，“是先生念的，我记下来了。”
周秀才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你这孩子命硬，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就叫‘石生’吧。”
他在泥地上用树枝写了两个字：石，生。张石生照着描，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天黑看不见了还在描。这是他这辈子学会的最初两个字，也是他第一次有了名字——不是“野种”，不是“闷葫芦”，不是别人嘴里随手捡的一个称呼。这是一个老秀才正经给他起的名字。他描到最后一笔时手指头已经不抖了。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从这天起，他叫石生。
过了一阵子，他又问周秀才：“先生，‘姓’是什么？”
周秀才把他带进书斋，翻出一本发黄的《百家姓》，书页旧得像干透的树皮，翻起来哗啦啦掉渣。他借着天光，给张石生指了第一个字。
“你既然没有姓，就用这个吧——‘张’。弓长张。弓能射箭，也能拉满。满而不发，是为张。”
张石生盯着那个字，像要把每一笔都刻进脑子里。“弓长张？”
“弓能射箭，也能拉满。满而不发，是为张。”周秀才伸手在虚空里比划了一道横折，看他一眼，“你这孩子，心里藏的东西太多。会忍，是弓。忍得住不放，是张。这个姓，配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字。也许是母亲在雪地里把他裹了又裹的棉袄，也许是他在野狗嘴里学会的那些道理——饿极了不能猛吃，冷极了不能贪暖，摔得够惨反而能活。这些事教会了他一件事：有些东西要慢慢来。弓拉满了，不能急着放。忍着。
周秀才把那支用了大半辈子的旧毛笔塞进他手里，笔杆上的漆磨得快没了，笔头也有点秃。
“你既然有了姓，以后写信、记账、开方子，都得会写字。从今天起，每天傍晚来书斋，我教你。”
张石生接过那支笔。指节粗大，捏不住细笔杆，但他在手心掂了掂那份重量。那天傍晚他没去柴房，破天荒坐在书斋最后一排，和那些衣裳干净的半大孩子挤在一起。那些孩子回头看他，他只盯着桌上的纸，把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又蘸，等周秀才开口。
那几天他开始在碾药之余用树枝在后院泥地上写自己学会的字。石、生、张。写完了抹平，抹平了再写。月光照在泥地上，那些字一写就散，但他知道明天还能再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