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时候,操场上到处都是人。
我蹲在台阶上,把写完的作业本翻来翻去,看还有哪里要改的。梅珍被几个女生拉去跳皮筋,水生坐在我旁边,望着天出神。
操场那头忽然有人喊:“躲好没?一百了哦!”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操场中间,双手捂着眼睛,背对着人群,正在数数。她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但没人理她。学生们照旧在玩耍,有的在跳绳,有的在追逐打闹,有的坐在树脚聊天。她还在数: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操场。
她站了一会儿,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操场上明明都是人,但没有她要找的人。
她去问旁边跳皮筋的梅珍,梅珍摇头。她又去问树底下的女生,指了指教室的方向。她跑到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跑回来。她那几个“好朋友”,一个都不见了。
她一个人站在操场中间。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没拨开。
我对这个女生有点印象,是同班的同学。她叫李招娣,平常不跟同班的玩。我有次跟她打过招呼,但她没应,像没听见似的擦肩而过。梅珍觉得她难靠近,索性也不理了。
水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凑近我耳朵。
“跟她玩的人在隔壁班,和她是同村的。她被她们骗了,说玩鬼抓人,让她数一百秒,全都跑回教室了。她找了一圈没找着,回去问她们,人家说她玩不起,躲得好好的,是她自己没找到。”
我看着李招娣。脸已经被晒得通红,小口喘着气。头低着,汗一粒一粒往下掉。她站在操场上,不知道该往哪走。阳光照着,影子缩在脚后跟,小小的一团,反而显得人高了些。
“她们老这样。”水生见怪不怪地说。他看了我一眼,“上学期就这样了。”
“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我头撇过来,“说的倒像是你经历过一样。”
“我上个学期也跟着这样子玩过一两回。我隔壁班玩得好的男生告诉我的,我们就躲在范围之外的地方观察她。”水生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我瞪了他一眼,他才慢慢止住笑意,“后面她跑来跑去找人,我看着看着,把眼睛移开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这么久,我也才刚发现。李招娣定定站了很久,后来才把手从衣角上松开,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台阶这边走。她走得很慢,头低着,没看前面。
走到台阶下面,刚要踩上来,一抬头,看见我了。她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她能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我也能看见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你鞋带松了。”我说。话出口才知道说错了,她穿的是草鞋。
李招娣低头看了一眼。拢共就那几根绊,哪里有鞋带。抬起头,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水生,水生就坐在我旁边。她没出声,眼睛湿着,逃也似地走了。
梅珍和那几个女生跳完皮筋,朝我走来。她拉我袖子,“春兰,怎么了?你又跟她打招呼,她不会理你的。”
“李招娣也没理过我,真奇怪。”“我都没见我们班的人跟她玩过。”“她都不说话,好像不好惹……”旁边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
“没事,是我急着搭话,看错了。”我说。
铃声响了。大家走回教室。梅珍用手肘肘我,“你今天怎么想到跟她交朋友?好春兰,理她还不如跟我们一起去玩跳皮筋。”
“嘘,上课了。我等下课再跟你说。”我头昂了下。梅珍刚好跟老师目光相会,身体一激灵,立马坐直了。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蹲在树底下,看见李招娣一个人蹲在操场边上的沙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我想走过去,脚伸出去了,又缩回来。梅珍在旁边跳绳,绳子甩在地上,啪啪响。水生和一群男生玩丢沙包,时不时往我这看,但只是看,没跟过来。
她知道我在看什么,也知道我不敢。
梅珍把绳子塞给她旁边的朋友,“走。”然后拉着我的手,往沙坑那边走。她的手心热热的,有点湿。我被她拽着,步子不稳,差点绊了一跤。
走到沙坑边上,梅珍松开手,蹲在旁边,没说话。她拔了一根草,在手里捻着。我蹲下来,蹲在李招娣旁边。
她画的是一个房子,方方正正的,有门有窗,屋顶上还画了一个烟囱,冒着烟。烟是圈圈,一圈圈往上飘。
“你画得真好。”我说。她没抬头,也没应。
我捡了根树枝,在房子旁边画了一个人,圆脑袋,长方形身子,两条线是腿。画完了,又画了个太阳。光芒画得密密麻麻的,画着画着,中间不自觉画了一个圈,里面点了一下。像眼睛。梅珍在旁边画了一朵花,花瓣是圆的,一片一片。
三个人都没说话,各画各的。风把沙坑里的土吹起来,沾在鞋面上。李招娣没看我们,也没躲。她画完烟囱,又在旁边画了一棵树,树上画了几个圈圈,是果子。
“你家有芒果树吗?”梅珍问。
“外婆家有。”李招娣说。
“甜吗?”
“酸。蘸盐吃。”
风吹过来,沙子上画的花被吹糊了边缘。梅珍用手把花瓣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了,三个人又没说话。
"这是谁?"梅珍问。
"躲的人。"李招娣回。
她停了一下,树枝在沙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从房子一直划到树那里。"我知道她们躲在哪里。教室里,窗帘后面。我看见了。但是她们说我没看见。"
梅珍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李招娣低下头,继续画。画了很多圈圈,一圈一圈,不知道是烟还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们不怕她们也这样对你们吗?"她忽然说。
梅珍没应,继续描她的花瓣。我把树枝插进沙子里,没拔出来。
"不怕。"话出口,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招娣没抬头,但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她画完最后一个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
"我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她跟在我们后面走出校门。她走得很慢,鞋底拖着地,沙沙响。
“你往哪边走?”我问。她指了一个方向。和我们村的路不在一边。
“我们往那边。”我说,梅珍揽住我的肩膀,“我俩是同村的。”
“我知道。”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站了一会儿。“你们家有芒果吗?”
“没有。”
“我外婆家有。暑假熟了,我可以带给你。”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赵春兰。”她没回头,“明天你们还来吗?”
“来。”
她走了。走的不是回她村的路。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越来越小。
晚上回到家,阿嬷问我:“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嗯。”
我没告诉她李招娣的事。我怕说了,明天就不灵了。有些事不能说破。
我把铅笔盒从床头拿过来,翻了两下,没打开。明天还要上学,还要跟新朋友玩。玩什么还没想好,但她说一起,那就先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