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灰烬中的雏鸟
永宁十二年,暮春。
嬴昉三岁零四个月,她人生中记住的第一个画面,是天空在燃烧。
那不是夕阳。夕阳是温柔的橘红,会慢慢地、慢慢地沉到山后面去,然后娘亲就会端着热腾腾的黍饭喊她回家。可眼前的天空是狰狞的猩红,像有人把一整盆滚烫的血泼在了苍穹之上,浓云翻滚,火星子簌簌往下掉,落在茅草屋顶上,便腾起一柱黑烟。
"娘……"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小猫似的呜咽。
她的左手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那只手的主人——她的父亲嬴大勇,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此刻正拖着她跌跌撞撞地往村外跑。父亲的右肩插着一支断箭,血已经浸透了大半件粗布短褐,每跑一步,那箭杆便随着肌肉的颤动而微微摇晃,像一只嗜血的蚂蟥在吮吸他的生命。
"昉儿莫怕,"嬴大勇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他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那片正在化为焦土的村庄,"爹带你走,爹带你走……"
嬴昉的小短腿根本跟不上父亲的步伐,她几乎是半被拖着在跑。脚底板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可她不敢哭。她隐约觉得,此刻若哭了,便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她太小了,小到还不懂得什么是"屠村",什么是"流寇",什么是"乱世"。她只知道,今早醒来时,娘亲还在灶台前给她煎蛋饼,油星子溅在铁锅上滋滋作响,娘亲笑着骂她"小馋猫,再等等"。然后,然后外面就传来了马蹄声,很多人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平线滚过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伴随着弓弦绷紧的嗡鸣。
嬴大勇浑身一僵,猛地停下脚步。他缓缓转过身,将女儿护在身后。嬴昉从他粗壮的腿缝间望出去,看见三个骑马的汉子正慢悠悠地踱过来。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脸上糊着干涸的血迹,为首的那个独眼男人手里拎着一颗人头——那颗人头的头发还在滴着血,发髻上插着一根嬴昉无比熟悉的银簪子。
那是娘亲的簪子。娘亲说,那是她出嫁时外婆给的,要传给昉儿做嫁妆。
嬴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根簪子。她的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胃在痉挛,早上吃的那半碗蛋饼在喉咙口翻涌,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它们吐出来。
"哟,还有个小的。"独眼男人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黑的牙齿,他用马鞭指了指嬴昉,"细皮嫩肉的,卖去牙行能换两斗米。"
"军爷,"嬴大勇噗通一声跪下了,他右肩的断箭因为这一跪又往肉里钻了几分,鲜血汩汩涌出,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磕头,额头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求军爷开恩,孩子才三岁,三岁啊!求军爷给嬴家留条根……"
"嬴家?"独眼男人嗤笑一声,"这年头,姓嬴的满大街都是,秦始皇的种也配叫根?"
他举起马刀。
嬴昉看见那刀刃上有一道缺口,缺口里嵌着暗红色的垢——那是别人的血,很多很多人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层层叠叠,像年轮一样记录着这把刀收割过多少条人命。
"爹——!!"
那是嬴昉生命中发出的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尖叫,尖利得不像人类,像某种被踩住了尾巴的幼兽。
马刀落下。
嬴大勇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女儿一眼。他只是猛地往前一扑,用整个身体挡住了那道寒光——以及他身后的、那个三岁的小小女孩。
刀锋切入脊背的声音,嬴昉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钝钝的、湿乎乎的声响,像是屠夫在剁一块浸满了水的木头。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嬴昉的脸上。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的血珠便滚进了眼睛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她看见父亲的后背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白花花的脊骨在翻卷的皮肉间若隐若现。嬴大勇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前倾倒,像一只被抽空了棉絮的布偶。
"晦气。"独眼男人骂了一句,抬脚将嬴大勇的尸体踹到一边,"老三,把这崽子绑了,带回营里——"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那个三岁的小女孩,那个满脸是血、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的小女孩,突然扑了上来。
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一块从地上随手抓起的、拳头大小的、带着尖锐棱角的石头。她用尽全身的力气——那力气小得可怜,大概只够掐死一只兔子——将石头砸向了独眼男人的马腿。
"嘶——!"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独眼男人猝不及防,竟被掀翻在地!
"小畜生!"他狼狈地爬起来,独眼里燃烧着暴怒的火焰,"老子把你剁成肉酱喂狗!"
他抡起马刀,朝嬴昉当头劈下。
嬴昉没有闭眼。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道劈落的刀光,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她的牙齿深深嵌进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可她一声不吭。她的双手在身侧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她在等。
等一个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住手。"
一道声音从旁边的灌木丛后传来。清冷,淡漠,像冬日山涧里刚刚融化的雪水。
马刀在距离嬴昉头顶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独眼男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灌木丛分开,走出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一个穿着灰色粗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的女人。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寡淡得近乎苍白,眉眼间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倦意,仿佛这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都与她无关。
可她的眼睛不一样。
那是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墨色,深得像是两口千年古井,望进去便会被吸走魂魄。此刻这双眼睛正落在嬴昉身上,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在判断它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纹理。
"道、道长……"独眼男人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谄媚而畏惧,"这、这是小的们抓到的俘虏……"
"她我要了。"灰袍女人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可是军爷那边……"
"让你们军爷来找我。"灰袍女人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随手抛过去,"就说玄都观的清微子,要一个人。"
独眼男人接住令牌,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刷地惨白。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地面,浑身抖如筛糠:"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滚。"
三个流寇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转眼便消失在暮色之中。那颗被独眼男人拎着的人头——嬴昉娘亲的人头——被遗弃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茫然地望着燃烧的天空。
灰袍女人——清微子——缓步走到嬴昉面前。她微微俯身,灰白的道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污,她却毫不在意。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嬴昉仰头看着她。她的脸上糊满了干涸的血迹,有父亲的,有母亲的,有她自己的。她的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簇在灰烬里倔强燃烧的小小火苗。
"……嬴。"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嬴……昉。"
"嬴昉。"清微子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笑容淡得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昉,明之始也。你爹娘倒是会给你起名。"
她伸出手,那只手苍白而修长,指节分明,像是一双抚琴弄墨的手,而非握剑杀人的手。
"跟我走。"
嬴昉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父亲的尸体。嬴大勇趴在地上,后背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右手向前伸着,五指张开,像是在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他的脸侧贴着地面,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可那目光的方向,正对着女儿所在的位置。
他在看她。即使死了,也在看她。
嬴昉的小腿在发抖,她的胃在痉挛,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还是一步一步地挪到父亲身边,蹲下去,用那双沾满血污的小手,一点一点地将父亲半睁的眼皮合拢。
"爹,"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昉儿走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母亲的人头旁。她不敢看母亲的脸——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可她认得那根银簪子。她颤抖着伸出手,将簪子从母亲的发髻上拔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簪尖刺破了她的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走向清微子。
她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那只苍白而温暖的大手里。
清微子牵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暮色深处。身后,村庄的火还在烧,噼啪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
走出约莫百步,嬴昉突然停下脚步。
"师父,"她仰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双亲的三岁孩童,"那些人,还会杀别人吗?"
清微子低头看她,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微澜。
"会。"她说,"这世道,杀人者恒杀之,被杀者恒被杀之。今日屠你村者,明日亦为人屠。轮回往复,无有尽时。"
嬴昉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银簪的小手,看着掌心那道被簪尖刺出的血痕。
"那我要杀他们。"她说,"全部。"
清微子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蹲下身,与嬴昉平视。暮色中,她的面容模糊而遥远,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深潭里突然燃起了两盏灯。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问。
嬴昉点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那冷静不该属于一个三岁的孩子,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沸腾的岩浆之上。
"我要杀他们,"她一字一顿地说,"然后,我要让这天下,再也没有人敢杀我。"
清微子看了她很久。
久到暮色四合,久到身后的火光渐渐微弱,久到第一颗星星爬上了被硝烟熏黑的天空。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先前那种转瞬即逝的涟漪,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笑得肩膀微微颤动,笑得眼角沁出了泪花,笑得那张寡淡的面容骤然生动起来,像是枯死的古树上突然绽开了一朵红梅。
"好。"她伸出手,揉了揉嬴昉蓬乱的头发,"我教你。"
玄都观在青城山的半山腰,是一座破败得近乎荒凉的小道观。山门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纹,门额上"玄都"二字被苔藓侵蚀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观内只有三间瓦房,主殿供着一尊缺了手指的泥塑老君像,两侧的偏殿一间是清微子的居所,一间是厨房和库房。
嬴昉被带到观中的第一晚,清微子给她煮了一碗白粥。
那粥熬得极稠,米粒几乎化在了汤里,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嬴昉捧着粗瓷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极慢极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她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火光从灶膛里映出来,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
"慢些,"清微子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清茶,"锅里还有。"
嬴昉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娘说……粮食金贵,要省着吃。"
清微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对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嬴昉的粗布衣裳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细瘦的胳膊和脚踝,那胳膊上布满了淤青和擦伤,脚踝处还有一道被绳子勒出的血痕——那是被流寇拖拽时留下的。可她的坐姿却端正得不可思议,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碗,一口粥一口粥地送进口中,没有洒出一滴。
像是一只受过伤的雏鸟,在学会飞翔之前,先学会了警惕。
"从今日起,"清微子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你叫我师父。玄都观的规矩只有三条:一,不问过往;二,不存侥幸;三,不弱于任何人。"
嬴昉抬起头,那双墨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
"不问过往,"清微子说,"是因为过往已死,沉溺其中只会让你变成行尸走肉。"
"不存侥幸,"她继续道,"是因为这世道从不怜悯侥幸者。你以为流寇会因为你求饶而放你一马?你以为苍天会因为你无辜而降下雷霆?不会。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不弱于任何人,"清微子的声音陡然转厉,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是因为弱即是罪。你今日弱,便被人屠村灭族;你明日弱,便被人践踏如泥。你若不想重蹈覆辙,便要比所有人都强——强到他们连仰望你的资格都没有。"
嬴昉静静地听着。她的粥已经喝完了,碗底只剩下浅浅的一层米汤。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那袖子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她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整洁。
"师父,"她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我要学杀人。"
清微子挑了挑眉。
"杀人容易,"她说,"难的是杀该杀之人,更难的是杀完人之后,还能睡得着觉。"
"我能睡着。"嬴昉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爹死的时候,我看着他。我娘……我看着她。我没有哭。我以后也不会哭。"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根银簪子,紧紧攥在手心里。簪尖再次刺入掌心的旧伤,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粗木桌面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我要变强,"她说,"强到没有人敢杀我。强到……我能杀所有该杀的人。"
清微子看着她掌心的血,看着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久久无言。
窗外,山风呼啸,吹得破旧的窗棂吱呀作响。远处传来狼嚎,凄厉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言。
"明日卯时,"清微子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嬴昉听不懂的复杂情绪,"到后院来。我教你扎马步。"
她起身,走向偏殿,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之中。
嬴昉独自坐在灶台前,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满脸血污、眼神凶狠的小女孩,像一头被赶入绝境的幼兽,随时准备亮出尚未长齐的獠牙。
她将银簪贴在胸口,缓缓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