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青瓷碗
书名:烧书行 作者:鱼叫兽 本章字数:3165字 发布时间:2026-05-11

从竹岭出来之后,谢长缨沿着山路一路向北。


起初的几日路途还算平顺,穿过了几座小镇和一片连绵的丘陵,但第五天开始,路变得难走了起来。他按照绢帛上记载的方位去寻找名单上的第五个人,那人留下的地址只写了一座废弃的瓦窑和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作为标识。他照着那线索找了整整两天,却只找到了一座早已被野草和荆棘吞没的废窑——窑顶塌了大半,窑膛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他在那附近仔细搜寻了好几遍,没有找到任何人迹,只发现了几块散落的碎瓦片和一根锈透了的铁钎,被雨水冲进了泥土中半埋着。那根铁钎粗钝而沉手,被他捡起来端详片刻后,又放回了原处。他不知道那人是不在了,还是已经离开了,又或者这座废弃的瓦窑从未是那人的藏身之所,绢帛上所写的位置本就已模糊,在岁月中彻底湮灭了。他在那座废窑前站了一会儿,将第五个名字叠好,重新塞回衣襟深处,没有回头地继续赶路了。


有些名字,也许永远不会找到答案了。但他还有路要走。


从竹岭出来之后,又走了十多天,跨越了好几个州的地界,穿过了荒原和田野,前方的路渐渐变得平缓起来。路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清澈平缓,两岸长满了新绿的垂柳。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渡口,渡口旁有一家酒肆。酒肆不大,竹竿挑着一面旧布幌子,被风吹得有些发白,隐约还能看出上面写着“河畔酒”三个字。


谢长缨在渡口边勒住了马。连日赶路让他觉得浑身骨节都在发酸,看看天色也不算早了,便下了马,将缰绳系在渡口的木桩上,走进了那家河畔酒肆。酒肆里只有三五张木桌,一个老妇人正在柜台上拨着算盘珠子,抬头见有客进来,放下手中的账本招呼了一声:“客官,吃点什么?”


“来一壶热酒,一碟小菜。”谢长缨拣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将青锋刀解下横放在桌边。


老妇人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片刻后端来一壶温好的黄酒、一碟茴香豆和一小碟酱牛肉,又额外给他添了一碟切成薄片的卤藕。谢长缨道了声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窗外就是那条宽阔的河流,河水在暮色中泛着鳞鳞的波光,远处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低飞而过,翅膀划过水面时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这片刻的安宁让他绷了多日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一些,便靠着窗框,慢慢喝着那杯酒,看着那条河水流向远方。


酒肆的木门被推开了,一道苍老的嗓音从柜台处传了过来。他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腰背微驼的老者,左手托着一摞叠放整齐的粗瓷碗,碗沿用麻绳捆着,像是沿路兜售碗盏的手艺人。摆摊的妇人已经认得他了,扬声打了个招呼,那老者也笑着回了几句,将肩上搭着的一条汗巾取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谢长缨本已收回目光,但有什么东西让他忽然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老者的手腕上——那人露在袖口外的一小截前臂上,有几道极浅极淡的疤痕。那些疤痕分布得并不规则,却隐隐透着一种他曾在韩青峰身上见过的、经年握刀之人才会留下的印记。


谢长缨放下酒杯。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那个老者将肩上的负担卸下,与老妇人交割清楚了碗数,接过几枚铜钱收入怀中。


他端着那杯残酒,开口叫了一声:“那位老丈,请留步。”


老者正要离开酒肆,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河风从窗中卷入,吹动了他灰白的鬓发。隔着那几步的距离,谢长缨注意到他在看到自己桌边横放的那把青锋刀时,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变化极细微,但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谢长缨握着酒杯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老者面前,姿态放得很低,声音也不高:“老丈走南闯北卖碗为生,可曾听说过一个叫‘孟尝’的人?有人托晚辈带一句话给他——‘东宫的槐花开了。’”


他看到老者的身形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微微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不可能被旁人察觉,但他眼中那层被岁月磨钝了的光泽微微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妇人低头去拨弄柜台上的算盘珠子,久到风将河边酒旗吹得猎猎作响。然后他慢慢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段被压了多年的旋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止的缝隙。


他开口时声音低哑:“那棵槐树还在吗?”


谢长缨说:“还在。”


老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又轻轻问了一句:“殿下他走的时候,身边有人吗?”


“有人陪着。”谢长缨如实答道,“走得不孤单。”


老者低下了头,那顶旧斗笠的边缘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微微颤抖的下颌。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将那顶旧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庞。他看起来约莫六十出头,两鬓已经全白了,面容瘦削但身板依然硬朗,站在那里的姿仪带着一种与身份并不相符的沉稳气度。


他握着那顶旧斗笠,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地面,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谢长缨:“我叫孟尝。当年在东宫,我是负责替殿下掌管书房钥匙的人。那夜宫变,我把书房里所有与各地官员往来的信函和名册全数烧了,然后趁乱从侧门逃了出去。此后辗转流徙,卖过炭,撑过船,最后学会了烧窑做碗的手艺,就一路卖着碗走到了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问我那句话。等了十几年。我还以为等不到了。”


暮色已经沉入河面,酒肆里点起了一盏油灯。谢长缨与他隔着一张木桌相对而坐。黄酒已经重新温过了,一碟茴香豆放在两人中间,谁也没有动。孟尝握着那只粗瓷酒杯,指腹慢慢地摩挲着杯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一切是真切的,不是一个反复做过太多次已经磨损了边角的梦。


他开口讲了起来。他的讲述不像沈先生那样有条理,也不像严桓那样带着浓重的悔恨。他只是想到哪里讲到哪里,像一个独自在河边坐了很久的人,忽然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听众:“殿下生前在书房最隐秘的一格抽屉里,一直锁着一幅画像。我负责整理书房,有一次无意中瞥见过一眼。那幅画像画的是一个女子,站在一片梅花树下,虽然不是正宫娘娘。殿下从来没有说起过她是谁。”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谢长缨的表情,顿了顿,低声道:“后来我在宫外辗转听说——那位女子姓江。在殿下被迫大婚之前,他们曾有过婚约。她后来嫁给了旁人,远远地离开了京城。殿下从未去找过她,只是把那幅画像锁在抽屉最底层,偶尔在深夜独坐时打开看一眼。”


谢长缨端着那只酒杯,许久没有放下。窗外的河水在不紧不慢地流淌着,油灯的火光在他的眼睫下投出细小的阴影,久久没有晃动。


他低头望着那只粗瓷杯中映着灯火的酒面,慢慢说出一句话:“她后来确实嫁了旁人。那个人姓谢,是平北侯。”


暮色彻底沉入河面,油灯的光映在孟尝那张布满风霜刻痕的脸上,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来。他沉默了很久,才像一条绕过千山万水终于汇入干涸河床的旧流,平静地开口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低低地、像是自语一般重复了两遍,然后端起面前那只酒杯,将杯中半凉的黄酒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之后缓缓抬头望着窗外那条在暮色中泛着余光的河流,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那夜告别时分外的短。谢长缨没有再问他更多关于那幅画像的细节,孟尝也没有再多说。他在酒肆门口戴上那顶旧斗笠,将那摞没有卖完的粗瓷碗重新用麻绳捆好,搭在肩上。他走出去几步,在河岸新绿的柳树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谢公子,后会有期。”


谢长缨站在酒肆门前的灯影里,目送他的背影沿着河岸越走越远,慢慢变小,像一粒融入暮色的尘埃。他走回桌边坐下,杯中的残酒还温着。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在暮色中坐了很久,低头望着掌心里那只粗瓷杯上残留的余温。


那幅画像里站在梅花树下的女子,在嫁入平北侯府后,书信中只字不提旧事。她只是把那些往事锁在了暗格里,连同那卷丝帛和那封信,等待着多年后由另一个人来打开。


谢长缨将第六个名字仔细叠好,与前面的五片收在一起,抚平纸角。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叠已经微微起了毛边的纸张,然后贴胸放好,扣紧了衣襟。他走出河畔酒肆时夜风迎面拂来,带着河水的湿润和柳枝抽芽的气息。


他翻身上马,在渡口的暮色中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河流,然后拨转马头,沿着河岸向北策马而去。河水在他身旁不息地流淌着,不知流向何方。而他的路,也还在继续。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烧书行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