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明珠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她披上一件外套,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推开门,走进那片尚被夜色笼罩的海边。
天边已经有一线微光了。不是亮,是一种比黑暗稍微淡一点的灰蓝。海面上雾气氤氲,看不清远处,只能听到潮水一遍遍涌上沙滩的声音。
她站在沙滩上,面朝大海,等待着。
太阳出来了。
先是一线金红色的光,从海平线的边缘渗出来,像有人在那边拉开了一道细细的缝。然后那缝隙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最后,整个太阳从海里跳了出来,圆润,饱满,光芒万丈。
李明珠深吸一口气,像往常一样,朝着那片光,喊了出来——
“你好,太阳。早安。”
她的声音在海面上飘散,被风吹远。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念出那个名字——
“阿瑾。”
就在她以为这个清晨会像之前所有的清晨一样,安静地、无人回应地结束时——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好,太阳。早安。”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心脏的某个锁孔里。
“李明珠。”
她浑身一震。
那个声音,她认得。太认得了。
她猛地转过头。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海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棕榈树影影绰绰,沙滩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可是,有一个身影正从雾里走出来。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高大,笔直,步伐沉稳。
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李明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站起来,脚陷在松软的沙子里,晃了一下。
那个人越来越近。
那张脸,终于从雾气中显现出来。
陈斯远。
“斯远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确实震惊了。
上次在三哥的劝说下,他回了京市,她以为那意味着他已经想通了,接受了,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可他来了。不仅来了,还出现在这个她独自偏远的海边小城。
为什么?
海风从她身后吹来,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她看着陈斯远,眼中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弱的、被压在最底层的……害怕。
她怕的,不是他。而是他带来的那个问题——那个她还没有准备好回答的问题。
陈斯远在她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海风很大,他的声音却稳稳地传了过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
“我说过,我会等你。等你回来的那天。等你眼中有我的那天。”
他顿了顿。
“所以,我来了。”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晨雾的最后一丝痕迹。太阳已经完全跃出海面,将整片沙滩染成暖金色。李明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从光影中走来的身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看到我很震惊?”陈斯远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眼底却是一片认真。
李明珠回过神来,转身朝自己住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没有。只是没想到你会来这儿。”
“你在哪儿又不是秘密,打听一下就知道了。”陈斯远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脚步声踩在沙滩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早就跟你说过我的目的。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家族和你联姻,是来追求你。因为你是我心之所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石头落入深潭,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李明珠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这是陈斯远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如此认真、如此专注地说出这句话——心之所向。不是“选项”,不是“门当户对”,不是“利益最优”。而是心之所向。
她加快了步伐。沙滩上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又很快分开。
回到小屋,李明珠匆匆上了楼,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她需要打个电话。
“三哥。”电话接通,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求助,“什么情况?斯远哥怎么过来了?”
电话那头的李明竑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打来,声音平稳:“小五,三哥保证,绝对不是李家透露你的行踪。陈家有自己的信息网。”
“我知道。”李明珠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小天正在收拾东西,陈斯远站在门口,正和小天说着什么,“他来干什么?我跟他说得很清楚了……”
“小五,你先听我说。”李明竑打断了她,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
他简略地将陈斯远回京后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如何全面接手陈家,如何被他父母联手施压,如何在宴会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拆台,如何公开宣布自己已有心上人、非她不娶,如何将宋家的脸面踩在地上,又如何架空了自己的父母,彻底掌控了整个陈家。
李明珠握着手机,越听越沉默。
“他这么做,把宋家和陈家的脸面都撕了。”李明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他以前多顾脸面的一个人,从来谨言慎行。这次,他是真的豁出去了。”
“为了什么?”李明珠的声音有些发涩,“单纯为了我?我不信。”
“小五,三哥没法替你做决定。他来找过我,说他会追求你,说得恳切真诚。我只说尊重你的意愿。”
“三哥,他这行为好流氓。”李明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电话那头,李明竑轻轻笑了一声:“小五,你就过你想过的生活就行。不用太在意他,慢慢他也就走了。他要是不走,你就当多个保镖保护你。”
“三哥,你这话听着负责任么?”李明珠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小五,不是三哥不负责任。三哥支持你过你想过的生活。但是他——你可以选择留下他,也可以选择让他走。但是他怎么做,我们没办法控制。只有你有办法。”李明竑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知道了,三哥。”李明珠挂断电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整理好情绪,走下楼。
楼下,早餐已经摆上了桌。白粥、小菜、煎蛋,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小天站在一旁,没有动筷子。
“小天哥,怎么没熬海鲜粥?”李明珠在餐桌前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小姐,今天的早餐……是远少爷做的。”小天看了陈斯远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
李明珠抬起头,看向陈斯远。他正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来,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见她看过来,他微微勾了勾嘴角,没说什么。
李明珠没有继续追问,安静地拿起筷子。陈斯远走过来,将那杯牛奶放到她手边,杯壁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谢谢,斯远哥。”
“味道怎么样?”陈斯远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第一次做,谢谢小五赏脸。小天哥,你也一起吃吧,我做了三人份。”
小天看了李明珠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在桌边坐下了。
李明珠夹起一块煎蛋,送入口中。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煎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蛋白嫩滑,蛋黄刚好是溏心的状态,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可让她愣住的不是火候,而是味道——那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调味,像是什么东西被刻意藏在了鸡蛋里,又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模仿。
她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瞬。
“很好。”她垂下眼,将那块煎蛋慢慢咽下去,“斯远哥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挺有意思的,就学了。”陈斯远的声音很随意,“你喜欢就好。”
她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着。
陈斯远看着她的盘子,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平日的淡然覆盖。
“斯远哥,来这儿你打算住哪儿?”李明珠放下筷子,终于问出了这个她一直在想的问题。
“一会儿出去找找,看看周边有没有空房间。要是没有——”他看向小天,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我就和小天哥挤一个房间。可以吗?”
小天没接话,看向李明珠。
李明珠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没表态。
“我昨天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街角那家民宿贴着‘有空房’。”小天适时开口。
“嗯,一会儿我去问问。”陈斯远点头,又夹了一个煎蛋放到李明珠碟子里,“再吃一个,你瘦了。”
李明珠看着碟子里那个金黄的煎蛋,沉默了两秒,还是把它吃完了。她吃了两个煎蛋。
吃完早餐,李明珠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准备出门。防晒衣、遮阳帽、墨镜,一样不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换上一双沙滩鞋,拿起那个她每天都会带着的帆布包,朝门口走去。
“小姐,今天走哪边?”小天跟在她身后。
“老路线。”李明珠头也不回,推开门,海风扑面而来。
她没有看陈斯远,也没有问他要不要一起。她只是——继续走她的路,像他不存在一样。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是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沙滩上,李明珠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沙子上。潮水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回去,带走她浅浅的脚印。她低着头,偶尔弯下腰,捡起一枚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贝壳,对着光看一看,又放回原处。
小天跟在十几步之外,不远不近,像一道安静而坚实的影子。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她到了那片她每天都会来的白沙滩。这里的沙子比别处更细更白,海水也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蓝绿色。沙滩上几乎没有其他人,只有几只海鸟在远处踱步,偶尔低头啄食被冲上岸的小蟹。
李明珠找到一处平坦的地方,将帆布包放在一旁,脱掉防晒衣铺在沙子上,然后躺了下去。她摘下遮阳帽,盖在脸上,挡住越来越烈的阳光。帽子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丝属于她自己的、被阳光晒过的气息。
海鸟在远处鸣叫,潮水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有节奏的、催眠般的声响。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身体在温暖的阳光下一点一点放松。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忽然想起那个煎蛋的味道。
不是陈斯远做得多好。是那个味道,太像了。像她再也吃不到的那个人做的。
她将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被阳光刺得发酸的眼睛。
有些事情,她不想去想。至少现在不想。
海风拂过她的发梢,将她鬓边新长出的短发轻轻吹起。在那一小片阴影下,她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