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齐仲明那座破败的县衙出来之后,谢长缨一路向东北方向走。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名单上的第四个人,身份与前三个都不同。那人既不是领兵的将领,也不是掌诏的翰林,而是当年东宫的一名管事太监。那卷绢帛上,他父亲在那一行字迹后面用小字批注了一句话,只有寥寥六个字:“知其事,不曾负我。”
知其事,不曾负我。这意味着这个人在那场宫变中知情,却没有参与加害。那他为何又会出现在这份名单上?谢长缨想了很久,没有找到答案。也许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被皇帝一并列入了清洗的范围;也许是他自己选择离开的。无论如何,这个人还活着,而且就在前方的某座城镇里——那是绢帛上标注的最后一个地名,也是那人当年告老出宫后选择的归处。
他骑马走了三天。路越来越不好走,从宽阔的官道变成狭窄的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一条勉强能容一匹马通行的山间小径。两侧的山势渐渐陡峭起来,满山遍野是高大的毛竹,竹竿粗壮挺拔,竹叶密密层层地遮住了大半天光。山风吹过竹林时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像是有千军万马从远处奔过。谢长缨牵着马走在竹林间的小径上,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竹叶特有的清香。
韩青峰走在他身后,步伐依然稳健。他走了约莫大半日的山路,在竹林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里,终于看到了一座矮屋。那座矮屋建在山坳的平地上,屋前有一道清浅的溪流,溪水从竹林中蜿蜒流出,撞击在石头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矮屋的门扉敞开着,一位老者正坐在门槛上低头劈着一根细竹篾。他头发全白了,梳理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束成一个小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布袍,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身板坐得很直,双手虽然布满老茧,但动作依然灵巧而稳当。那根细竹篾在他手中翻转,被劈成均匀的细丝,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长缨在距离那座矮屋数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他站在竹林边缘的一棵老竹下,看着那个坐在门槛上劈竹篾的老人,看了很久。这个画面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几乎不忍心走过去打扰。
韩青峰在他身后站定,没有说话。竹篾断裂的轻响中,老者缓缓抬起头来,隔着几丈的距离打量了他们片刻,放下手中的竹篾和篾刀,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身板依然挺直,走到屋前的溪边洗了洗手,然后直起身来,看着谢长缨:“你是从京城那边过来的吧?我看你的站姿和走路的样子,是练过武的。年轻人,你找我有什么事?”
谢长缨注意到他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那些伤痕不像是劈竹篾留下的,更像是常年握刀或握笔形成的痕迹。他向前走了两步,在那道清浅的溪流边站定,隔着潺潺的流水与老人相对,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帛,展开,露出那排在他父亲笔迹下批注过的名字。“晚辈谢长缨,持先父遗物前来拜访。请问公公——这上面的人,可是您?”
老者的目光越过那道清浅的溪流,落在那卷泛黄的绢帛上那些朱砂写成的字迹上。他距离绢帛尚有几步之遥,但他似乎并不需要凑近——只看了一眼,他便认出了那些字迹。他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熄了下去。他没有上前去接那卷绢帛,只是在溪流的那一边站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
他转身走回矮屋前,重新在门槛上坐下,却没有再去碰那些劈好的竹篾。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望着屋前那片在风中轻轻摇动的竹林沉默了许久。“殿下他……走的时候,疼吗?”
谢长缨站在那道溪流边,迎着他的目光:“我父亲走得很平静。有人在他身边——他走的时候,没有受苦。”
老者听完这句话,慢慢将目光移开,望向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竹海。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力气却不够,过了很久才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那就好。那就好。”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提那场宫变。他只是慢慢地、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太子殿下还住在东宫时某年春天曾在东宫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说是等树长大了可以在树下给将来的孩子讲故事;太子殿下冬天怕冷,每次批阅奏章都要在脚边放一个暖炉,有一次批着批着竟靠着暖炉睡着了;太子殿下人太善,对身边每个人都好得不像一个皇子。老者说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在旁人看来大概一点也不重要,但他记了十几年。
“殿下待我们这些下人,是真的好。那年冬天我染了风寒,殿下特意让太医来给我看诊。我不过是一个看门的太监,却让一个东宫的主子记挂着。你说,这样的殿下,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
谢长缨没有回答。他坐在溪流这边的一块石头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竹风穿过山坳,那些细碎的往事像竹叶的影子一样落在溪水上,随着流水向山下漂去,漂向更远处。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老者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慢慢醒过来,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谢长缨,撑着门槛站起身来:“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你们今晚就在我这里歇一夜吧,明天天亮再走。我去给你们煮碗粥。”
谢长缨没有推辞。
那天夜里,他坐在那座矮屋前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竹笋粥。粥煮得很稠,加了切得细细的笋丝和一点盐,清淡而鲜美,一碗下去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谢长缨低头喝着那碗粥,忽然觉得这碗粥的味道以后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是那个老人用一根竹篾、一捧新米和半个下午的时间煮出来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比他在任何酒楼里吃过的菜肴都更加温暖妥帖。
韩青峰坐在屋檐的另一侧,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老者坐在门槛上,端着自己的那碗粥,却没有喝几口,只是捧着,让那温热透过碗壁传递到他布满老茧的掌心里。
“谢公子。”老者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谢长缨抬起头:“公公请讲。”
老者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碗里微微冒着热气的粥,声音平静:“那位在下诏之日被连夜送出宫的襁褓中人,就是你对吧?”
谢长缨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是。”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任何细节。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殿下若知道你长大了,会很高兴的。”
第二天清晨,谢长缨离开的时候,老者没有送他出竹林——只是坐在门槛上继续劈那些昨天没有劈完的竹篾,低着头,专注地将一根粗大的竹竿劈成均匀的细丝,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投入全部心神才能完成的活计,这样就不必抬头去看来路的方向了。
谢长缨走到竹林边缘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透过晨雾和层叠的竹影,那座矮屋的轮廓已经有些模糊了,老人的身影也已隐没在屋檐的阴影中。他已经继续低下头去劈他的竹篾了——那是他的日子。他在那座竹岭深处已经这样过了十几年,还会这样继续过下去。谢长缨只看了一眼,便转回头,沿着那条蜿蜒的山间小径走下山去。
他走下山后骑马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不远,在路边一个卖茶蛋和米糕的棚摊旁勒住了马。他买了几个米糕用油纸包好,系在鞍边,看到了摊边摆着的一只小小的竹编蜻蜓。编得精巧,竹篾削得极细,翅膀薄得透光,被风一吹便微微颤动,像是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起来。他看了几眼,问那摆摊的老妇人:“老人家,这个也是那位竹岭上的老者编了托你售卖的么?”老妇人说是,那人每到初五和二十就会背一篓编好的物件下山来放在她这里寄售。
谢长缨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上,取走了那只竹蜻蜓,小心地收进怀里。他没有说为什么要买它——或许是为了记住那一碗竹笋粥的味道,也为了记住那老者坐在门槛上劈竹篾时挺直的背影。他将竹蜻蜓在衣襟内安置妥帖,翻身上马,继续赶路了。
下一个名字在北边。他已经走过了戈壁、走过荒原、走过破败的县城和深山的竹林。名单上还剩下很多名字。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能不能走完——但至少今天,他又划去了一个。他把第四个名字小心地叠好,和前面三片收拢在一起,抚平纸角,然后策马穿过晨雾,向北而去。那只竹蜻蜓在他衣襟内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像是在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