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脚下，冰湾里篝火燃起来了。九夷王让所有人下船扎营，苍梧木楼船停泊在浮冰最密集的那片水域，船身被冰屑磨出无数道细痕。
“天亮之前，谁也不许上船。”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青鸾枪横在鞍侧，“烛龙睁眼之前，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方夷指挥士兵把营帐从船舱里搬下来，在冰湾沿岸的冻土上钉下桩子。
狄福把囚车从甲板上推到营地中央，手心全是汗——不是在船上那种晕船的冷汗，是紧张。
他这辈子从没在龙族的地盘上扎过营，周围那些泛着幽光的山壁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那些石头会发光。”狄福压低声音。
“那是龙族古纹。”老兵把长矛插在冻土里，在囚车旁坐下，“钟山的山壁上刻的都是这东西。看久了就习惯了。”
“你以前见过？”
“东海舰队的航线不经过钟山。”老兵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龙族的传说在海上谁都听过。龙汉初劫之后，都说北境冰海里有龙，但没人亲眼见过。今天是头一回。”
青阳坐在囚车里，透过木栏看着远处山巅那道巨大的龙影。手脚上的镣铐在冰风中冻得更硬了，铁环磨破的旧伤在极寒中又渗出一层极细的血珠。
狄福从篝火边端了一碗热水递进囚车木栏的缝隙里：“喝一口，暖暖手。”
青阳接过碗，双手捂着碗壁，热气从指缝间渗出来。他看了狄福一眼：“你也歇会儿。晕船吐了一路，上了岸还站着。”
“习惯了。”狄福蹲在囚车旁边，把长矛横在膝上，“在聂耳国挨鞭子的时候也是站着。站久了就不觉得累了。”
“聂耳国那一鞭，你记了多久？”
“记到现在。”狄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鞭痕，“不过你那时候跟我说，我缺的不是本事，是机会——这句话我也记到现在。”
青阳没有接话，只是把碗里的热水喝完了，把空碗递还给狄福。他正要把手缩进袖子里取暖，一道墨绿色的身影从山壁上跃下来，稳稳落在营地中央的冻土上。
“九夷王。”鼓把短矛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一串龙族干肉和几壶冰泉水，扔给方夷，“今晚就在这儿扎营，别往山上走。我爹还没醒，天亮之前谁也不许动。”他歪着头扫了一圈营地，目光落在囚车里那副镣铐上，盯着青阳手腕上那道被磨破的旧伤看了一阵，然后转向九夷王：“把他放了。”
方夷的手按在方天画戟上：“这是九夷的囚犯——”
“这里是钟山。”鼓打断他，竖瞳里闪过一道极淡的青光，“你们的囚犯，到了我的地盘，我说了算。把镣铐解开。”
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沉默了一瞬，然后抬手示意方夷：“解了。”
方夷握着镣铐的钥匙踌躇片刻，但九夷王已经开了口，他不能当众违抗，只得上前把镣铐上的铁锁拧开。脚镣落到冻土上，砸出一声闷响。青阳揉着手腕，抬起头看向鼓。
“谢了。”
鼓没有回答，但目光已经不在他的脸上，而是落在他胸口那片微微发光的鳞甲上。护心鳞在极寒中泛着碧青色的微光，鳞片上的青龙纹正在缓缓流转。
鼓的竖瞳骤然收缩——那是龙族的气息，而且不是普通的龙族，是青龙血脉。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短矛，指尖在矛尖上的龙族古纹上来回摩挲，这个被锁住的人类身上有龙族的气息，还握着他完全不懂的契约，这让他既好奇又略微不安，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这鳞甲是哪里来的？”鼓蹲下来，指尖悬在护心鳞上方没有触碰。
“东海龙王敖广送的。”青阳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鳞甲，“他女儿敖玉是我师姐。龙宫的盐田——五十年独家代理，握在我手里。”
“五十年？”鼓抬起头看着青阳，嘴角微微上扬，“你一个囚犯，跟东海龙王签了五十年盐田代理？”
“不是囚犯的时候签的。”青阳靠在囚车木栏上，揉着被镣铐磨红的手腕，“少昊钱庄，听说过吗？”
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青阳说出“少昊钱庄”四个字时，他的手指在青鸾枪的枪身上极轻极快地停了一瞬——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是囚犯青阳，是东家青阳。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沉默。
鼓摇头。
“东夷城最繁华的街口，将军府的军饷走我的账，蓬莱的青萍仙子替我做担保，海外十洲的丹药配额由我统一结算。”青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没听说过很正常——钟山离五洲太远。但你没听说过不要紧，你脚下那些泛着幽光的龙族古纹，本身就是矿脉。龙晶矿脉，对吧？”
鼓没有回答，但瞳孔里的青光闪了一下。
“龙晶矿脉是龙族遗留给钟山的唯一资产。龙族出世太久，早已不用这些矿石做交易，但这些龙晶在五洲能卖出什么价，你知道吗？”
“我不做生意。”鼓把短矛往冻土里一插，盘腿坐下来，“龙族也不需要跟人类做交易。”
“龙族不需要，但你需要。你爹镇守了钟山无数岁月，不吃不喝不睡，是因为他是祖龙嫡子，你不是。”
青阳看着他，“你将来要出钟山，要跟外界打交道，到时候你拿什么跟人做交易？龙族的威名？龙族现在还有名声吗？蚩尤的铁蹄踏进北境，烛龙闭着眼，龙族一句话都没有。将来五洲变天，别人凭什么跟你做交易——就凭你爹是祖龙嫡子？”
鼓盘腿坐在他面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短矛的矛杆上轻轻敲着，敲到第三下时指尖停住了。
青阳那句“龙族闭着眼，一句话都没有”戳到了他心里最不痛快的那个位置——他今天在浮冰上质问九夷王的时候，说的也是同样的话：龙族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九夷王没有回答他，而这个囚犯却替他把这些话说了出来。他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表露这份不甘，但他握着矛杆的手指比之前紧了几分。
“你说得没错。”鼓把短矛从冻土里拔起来扛回肩上，“龙族确实好些年没在五洲说过话了。”他站起来，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青阳一眼，“你出去以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把最后那块干肉扔给青阳，“先活着出钟山再说。”
“钟山的龙晶矿石样品，等你带出钟山，来东夷城的少昊钱庄找我。”青阳接住干肉，“我给你开价比五洲任何一个商人都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