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瞬间》
第一章:平静的水面
一
林远舟站在"远航号"游轮的甲板上,海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今年四十二岁,鬓角已经泛白,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一样深。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紧紧攥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爸,你又在发呆。"
林远舟转过身,看见儿子林小舟站在身后。十七岁的少年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睛像母亲,大而明亮,只是此刻带着一丝不耐烦。
"小舟,过来。"林远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小舟撇了撇嘴,慢吞吞地走过来。他的脚步拖沓,鞋底在甲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到父亲身边时,他故意把双手插进口袋,肩膀微微耸起,做出一副防御的姿态。
"这次期末考试,你数学又不及格。"林远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林小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他的目光游移,从父亲的脸移到远处的海平线,又从海平线移回自己的脚尖。
"我已经尽力了。"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倔强。
"尽力?"林远舟冷笑一声,"你每天在房间里打游戏,这也叫尽力?"
林小舟的脸涨红了,他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T恤的下摆被攥出一道道褶皱。他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运动鞋。
林远舟看着儿子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还带着稚气的脸。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在工地上搬砖了。那时候他的父亲早逝,母亲多病,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靠着自己的双手,从搬砖工做到包工头,再做到建筑公司的老板。他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我供你上最好的学校,给你请最好的家教,"林远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就给我这样的回报?"
林小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但更多的是愤怒。
"你以为我想要这些吗?"他的声音颤抖着,"你以为我愿意每天面对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公式?你以为我愿意像个废物一样坐在教室里?"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鼻翼翕动。他的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
"我……"林远舟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儿子这样的表情,那种混合着绝望和愤怒的表情。
"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林小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只知道你想要什么。"
说完,他转身跑开了。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船舱。他的背影在林远舟的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林远舟站在原地,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紧绷着。他的手慢慢松开栏杆,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林,又在训儿子?"
林远舟转过身,看见周建国走过来。周建国和他同龄,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他的脸圆圆的,总是带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尊弥勒佛。
"老周。"林远舟勉强笑了笑,"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周建国走到他身边,靠在栏杆上,"小舟那孩子,其实挺聪明的,就是不爱学习。你逼得太紧了。"
林远舟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疲惫。
"我不逼他,他以后怎么办?"他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得了得了,"周建国摆摆手,打断他,"你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搬砖,这话我都听了八百遍了。时代不一样了,老林。现在的孩子,不是光会吃苦就能有出息的。"
林远舟沉默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喷出。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那里,太阳正在缓缓下沉,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也许吧。"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二
船舱里,林小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让他想起医院的走廊。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静静地流泪。泪水浸湿了枕套,在他的脸颊上留下冰凉的感觉。
他恨自己的软弱。他恨自己每次面对父亲时,总是说不出想说的话。他恨自己明明有那么多委屈,却只能在房间里独自哭泣。
枕头下的手机震动了。他摸出来,是同学发来的消息:"舟哥,今晚开黑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圆形的灯,发出惨白的光。他数着灯罩上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数到十七条的时候,他听到了敲门声。
"小舟,开门。"
是母亲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担忧。
林小舟坐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门。
苏婉站在门外。她今年四十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她的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她的头发盘成一个髻,插着一支玉簪,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
"妈。"林小舟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收缩了一下——她看见了儿子红肿的眼眶。
"你爸又说你什么了?"她走进房间,轻轻带上门。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什么。"林小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苏婉叹了口气,伸手抚摸儿子的头发。她的手指纤细,指尖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她常用的护手霜的味道。
"你爸就是那样,"她说,"嘴硬心软。他其实是爱你的,只是不会表达。"
"我知道。"林小舟说,但他的语气里没有认同,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
苏婉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收回。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晚上有舞会,"她说,"你爸说要全家一起参加。你……去换件衣服吧。"
林小舟点点头,没有说话。
苏婉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她的心抽痛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她遇见了丈夫。
林远舟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他怎么样?"他问。
"哭了。"苏婉说,语气平淡。
林远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下颌的肌肉再次绷紧。他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摁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动作有些粗暴,烟灰溅了出来,落在他的袖口上。
"男孩子,哭什么哭。"他说,但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林远舟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会为她摘一朵野花,会记得她爱吃的菜,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她床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他第一次中标大工程?还是从他第一次被拖欠工程款?或者,是从他们搬进那套大房子,却开始分房睡的时候?
"远舟,"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小舟可能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林远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妻子脸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海天一色,夕阳正在缓缓下沉。
"不是读书的料,"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那他能干什么?像我一样,在工地上搬砖?"
"搬砖也没什么不好,"苏婉说,"只要他自己愿意。"
林远舟猛地转过头,盯着妻子。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闪着一种危险的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我辛辛苦苦打拼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他不再过我以前的日子!你现在告诉我,搬砖也没什么不好?"
苏婉没有退缩。她直视着丈夫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心动的眼睛,此刻却让她感到陌生。
"我只是说,"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应该问问他想要什么,而不是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林远舟的嘴唇颤抖着,他想反驳,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最终,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发泄什么。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留下苏婉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她感到一阵寒意。她抱紧双臂,嘴唇微微颤抖。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一辈子都在顺从丈夫的女人。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梦想,那个想要成为一名画家的梦想。她想起自己嫁给林远舟时,以为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却没想到,港湾也会变成牢笼。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但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
三
舞会开始了。
游轮的大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乐队演奏着舒缓的华尔兹,舞池中,一对对男女翩翩起舞。
林远舟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没有穿正装,只是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视,寻找着妻子的身影。
苏婉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晚礼服,露出光洁的肩膀和锁骨。她的头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杯红酒,轻轻晃动着,目光落在舞池里,却又像是透过舞池,看向更远的地方。
林小舟没有来。他说自己不舒服,要留在房间里。
林远舟喝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酸涩。他想起妻子刚才说的话,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老林!"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过身,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过来。那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穿着一件笔挺的军装——虽然他已经退役多年,但依然保持着军人的习惯。
"老首长!"林远舟露出笑容,迎上去。
来人是陈卫国,他的老战友,也是他的恩人。当年在部队里,陈卫国是他的连长,对他多有照顾。退伍后,林远舟创业初期,陈卫国也帮了他不少忙。
"好久不见,老连长。"林远舟握住陈卫国的手,用力摇了摇。
陈卫国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握起来像是一块石头。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他的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像扇子一样展开。
"你小子,"陈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现在是大老板了?"
"哪里哪里,"林远舟谦虚地笑笑,"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陈卫国哈哈大笑,"我听说你去年中标了那个跨海大桥的项目,那可是几十个亿的大工程!"
林远舟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个跨海大桥项目,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也是他最大的心病。项目完工后,他被查出使用了不合格的材料,虽然最后证明是供应商的问题,但他的声誉还是受到了影响。更让他痛苦的是,那个项目的监理工程师,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跳楼自杀了。
"不提这个,"他转移话题,"老连长,你怎么也在这艘船上?"
"我闺女非要带我来,"陈卫国叹了口气,"说是什么家庭旅行。我这把老骨头,哪受得了这个。"
他说着,目光在大厅里搜寻。林远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正朝这边走来。
那女子二十多岁,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她的五官清秀,但带着一种冷峻的气质。她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军人般的利落。
"爸,"她走到陈卫国身边,"你怎么又偷喝酒?医生说你不能多喝。"
"就一杯,"陈卫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了缩脖子,"这是老林,我老战友。"
女子转向林远舟,微微点头:"林叔叔好,我是陈雪。"
她的声音清脆,但带着一种疏离的礼貌。她的目光在林远舟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像是在评估什么。
"陈雪,"林远舟微笑着,"听说你在消防队工作?"
"是的,"陈雪说,"市消防支队,抢险救援中队。"
她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自豪。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后张,那是长期训练形成的姿态。
"女消防员,"林远舟赞叹道,"不容易啊。"
"没什么不容易的,"陈雪说,"我喜欢这份工作。"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她的眼神依然冷静,像是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林远舟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疤痕,像是一条蚯蚓趴在皮肤上。那疤痕已经陈旧,但依然显眼。
"这是……"他下意识地问。
陈雪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表情没有变化。
"训练时受的伤,"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动作很快,几乎不易察觉。但林远舟看见了,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是痛苦?还是回忆?
"雪儿从小就想当兵,"陈卫国插话,"我拦都拦不住。结果倒好,当了消防员,天天往火场里冲。我这老心脏啊,受不了。"
他说着,用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带着笑,那是一种父亲对女儿的骄傲。
陈雪的嘴角再次上扬,这次,笑容到达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神柔和了一些,看向父亲时,带着一种深深的依恋。
"爸,你就别操心了,"她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女儿对父亲的撒娇。这和刚才那个冷静疏离的女消防员判若两人。
林远舟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想起他们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关系。他羡慕陈卫国,羡慕他和女儿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
"老林,"陈卫国拍拍他的肩膀,"走,陪我喝一杯。咱们老战友,好久没聚了。"
林远舟点点头,跟着陈卫国走向吧台。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还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看着舞池。他想说些什么,但陈卫国已经拉着他走远了。
四
夜深了。
游轮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像是一座漂浮的城市。大部分乘客已经入睡,只有少数夜猫子还在甲板上闲逛。
林小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睡不着,脑海里不断回响着父亲的话。
他坐起身,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在墙上投下诡异的影子。他拿起手机,屏幕的蓝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打开游戏,但又关掉了。他打开社交软件,翻看着同学们的动态,但那些快乐的笑脸让他更加烦躁。
他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海面,偶尔有浪花拍打船身,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天际线和海平面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海边。那时候父亲还没有现在这么忙,会在沙滩上陪他堆城堡,会把他扛在肩膀上,让他看更远的地方。那时候的父亲,会笑,会讲故事,会在他害怕的时候抱住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想起小学三年级,他考了一百分,兴冲冲地跑回家,想要给父亲一个惊喜。但父亲只是看了一眼试卷,说:"别骄傲,下次继续保持。"
他想起初中时,他参加了学校的篮球赛,他们队得了冠军。他想要父亲来看比赛,但父亲在出差。他在电话里兴奋地说着,父亲只是"嗯嗯"地应着,最后说:"好好学习,别整天想着玩。"
他想起高中时,他第一次对女生有好感,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他想要和父亲分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父亲会说什么:"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要以学业为重。"
他的眼眶又湿润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走走,想逃离那个压抑的房间。
他走到甲板上。夜风很凉,他打了个寒颤,抱紧双臂。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照亮着地面。
他走到栏杆边,看着漆黑的海面。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关于海怪的故事,关于沉船的故事。
"你也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阴影里。
是陈雪。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陈……陈姐姐?"林小舟认出了她。
"叫我陈雪就行,"她走过来,靠在栏杆上,"怎么,和你爸吵架了?"
林小舟的脸红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很明显吗?"他问。
"很明显,"陈雪笑了笑,"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眼睛还红着呢。"
林小舟用手揉了揉眼睛,有些尴尬。
"我爸……"他顿了顿,"他总是不理解我。"
"父母都这样,"陈雪说,她的目光落在海面上,"他们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对孩子最好的,但其实,他们只是在把自己未完成的梦想强加给孩子。"
她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深深的理解。林小舟抬起头,看着她。
"你和你爸……"
"我以前也和他吵,"陈雪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我非要当消防员,他非要我退伍嫁人。我们吵了无数次,差点断绝关系。"
"那后来呢?"
"后来?"陈雪的目光变得遥远,"后来有一次,我在火场里被困了。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给我爸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哭了,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哭。"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抖。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抚过手腕上的疤痕。
"从那以后,我就不和他吵了,"她说,"不是因为我想通了,而是因为我知道,他爱我。他只是不会表达。"
林小舟沉默了。他想起父亲刚才在走廊里的表情,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想起父亲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曾经为他做过多少事。
"可是,"他说,"他从来不说。"
"有些爱,不需要说,"陈雪说,"你需要用心去感受。"
她转过头,看着林小舟。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星星。
"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看日出呢。"
林小舟点点头。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雪姐,"他说,"谢谢你。"
陈雪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看着海面。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像是一座孤岛。
林小舟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陈雪的话。
"有些爱,不需要说。"
他想起父亲的手,那双在工地上磨出老茧的手。他想起父亲的背,那个在工地上弯了多年的背。他想起父亲的眼,那双在深夜还在看图纸的眼。
他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感。
他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膀上,在沙滩上奔跑。阳光温暖,海风轻柔,父亲的笑声在耳边回响。
他不知道,灾难正在悄悄逼近。
第二章:风暴来临
一
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远舟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惊醒。他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
"怎么回事?"他大喊。
没有人回答。船身再次倾斜,他差点摔倒。他抓住床头柜,稳住身形。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苏婉!小舟!"他大喊着,冲向门口。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乘客们穿着睡衣,惊慌失措地奔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用听不懂的语言大喊。
林远舟逆着人流,向儿子的房间跑去。他的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被撞倒。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儿子,找到妻子。
他跑到林小舟的房间门口,门是开着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床单凌乱,被子掉在地上。
"小舟!"他大喊,声音嘶哑。
没有人回答。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痛蔓延到全身。
他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跑去。苏婉应该在那里。他跑过摇晃的走廊,扶着墙壁,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跑到房间门口,推开门。苏婉站在窗边,脸色苍白如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头发披散在肩上。她的手紧紧抓着窗框,指节泛白。
"远舟!"她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小舟不在房间里,"林远舟说,他的声音颤抖着,"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苏婉摇摇头,她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船身再次剧烈倾斜,他们同时摔倒在地。林远舟爬起来,抱住妻子。她的身体在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别怕,"他说,但他的声音也在颤抖,"有我在。"
他扶着妻子站起来,向门外走去。走廊里更加混乱了,人们推搡着,哭喊着。一个小孩在角落里哭泣,他的父母不知去向。
"去甲板上,"林远舟说,"那里人少一些。"
他们艰难地向甲板移动。船身不断倾斜,他们不得不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动。林远舟的手心全是汗,但他紧紧抓着妻子的手,不肯松开。
他们终于来到甲板上。风很大,雨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天空漆黑如墨,闪电不时划破天际,照亮了汹涌的海面。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人们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四周。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打电话,但信号已经中断。
"怎么回事?"林远舟抓住一个船员,大声问道。
那船员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风暴……遇到了强风暴……船身受损……正在进水……"
他的声音被风声吞没,但林远舟听见了。他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进水?"他重复道,"严重吗?"
船员没有回答,只是挣脱他的手,跑向别处。他的背影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渺小,像是一叶扁舟。
林远舟转过身,看着妻子。苏婉的脸在闪电的光芒下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闪电的光芒。
"我们会死吗?"她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会,"林远舟说,他握住妻子的手,用力捏了捏,"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声音坚定,但他的心里却在打鼓。他看着汹涌的海面,那些巨浪像山一样高,狠狠地砸在船身上。船身发出可怕的呻吟声,像是随时会断裂。
他想起自己建过的那些桥,那些高楼大厦。他以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人,但此刻,在大自然面前,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小舟……"苏婉喃喃道,"小舟在哪里?"
林远舟的心再次揪紧。他环顾四周,在人群中搜寻儿子的身影。但雨太大了,光线太暗,他什么也看不清。
"我去找他,"他说,"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动。"
"不,"苏婉抓住他的手,"我要和你一起去。"
她的手指冰凉,但抓得很紧。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光芒,那是他从未见过的。
"好,"他说,"我们一起。"
他们手牵着手,向船舱走去。风雨打在他们身上,像是要把他们撕碎。他们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二
船舱里更加混乱。
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人在抢救生衣,有人在砸窗户,有人在打架。恐惧像病毒一样蔓延,吞噬了所有人的理智。
林远舟护着妻子,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他的目光不断搜寻,希望能看见儿子的身影。
"小舟!林小舟!"他大喊着,声音被嘈杂声淹没。
他们来到林小舟的房间,还是空的。他们又来到大厅,来到餐厅,来到每一个可能的角落。但哪里都没有林小舟。
苏婉的腿软了,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他会不会……"她说不下去,眼泪夺眶而出。
"不会的,"林远舟说,但他的声音里没有底气,"他一定是去了安全的地方。"
他说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楼梯口。那里,一个身影正艰难地向上爬。
"小舟!"他大喊。
那身影停下来,转过身。是林小舟。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他的衣服破烂,脸上有一道伤痕,正在渗血。
"爸!妈!"他大喊着,向他们跑来。
他的脚步踉跄,差点摔倒。林远舟冲过去,抱住儿子。他的手臂紧紧环绕着儿子瘦弱的身体,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颤抖着,"你去哪了?"
"我……我在甲板上,"林小舟喘着气,"风暴来的时候,我被甩到了栏杆边……差点掉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在父亲怀里颤抖。林远舟感觉到儿子的恐惧,他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
"没事了,"他说,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没事了,爸爸在。"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他想起已经有多少年,他没有这样抱过儿子了。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每次害怕的时候,都会钻进他怀里。那时候他会说:"别怕,爸爸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这样说了呢?
苏婉走过来,抱住他们父子俩。她的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