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斩仙台上
阴沉的斩仙台,狂风卷着血腥味。一块被血浸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被九重锁链缚住的人跪在正中。衣衫褴褛,遍体鳞伤,胸口的旧伤还在往外渗血——那是很多年以前,被村霸、长老、追兵留下的印记。
四周是高高的看台。东王公站在最前,眼神轻蔑,嘴角挂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王母立于瑶池方向,隔着云层,目光复杂,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更远的云端深处,后土娘娘的身影半隐在雾气里,一动不动,像一座亘古不变的石像。
玉帝端坐于苍穹之上,声音冷得像从九天之外传来:“张石生,你可知罪?”
天雷在天际汇聚,沉闷的雷声碾过每一个神仙的脊背。他低着头,乱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笑了。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没有神仙听到他说了什么——只有离他最近的锁链,在那一刻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某种东西震到了。那是牙关紧咬后的放松,是一百年忍辱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惊人,像是把一百年的隐忍都烧成了火。
画面定格在他的眼底。转场。百年前。乱葬岗。一场大雪正下得紧。
第一章 雪地孤儿
那年冬天,雪来得特别早。
母亲带着他往南逃,说要去一个有炉火的地方。她已经咳了大半个月,咳出来的血丝她自己擦掉,不让他看见。他看见过——半夜她以为他睡着了,侧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闷在破棉絮里咳,声音压得极低。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眼角是红的,对他笑。
走到乱葬岗附近时,她再也走不动了。
她把他的衣领拢了又拢,把那件厚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棉袄里子破了好几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被风吹得乱抖。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能挡风的东西。
“娘,你穿着。”
“娘不冷。”她把他按在一棵枯树下,树皮干裂,枝丫光秃秃地戳着灰蒙蒙的天。“在这儿等娘。娘去给你找点吃的。”
她没有去找吃的。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走到不远处,靠着另一棵树坐下。树和树之间只隔了十几步,但她走不过来了。她靠在树干上,把脸转向他这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和每天早晨叫他起床时一样的笑。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雪开始下。他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等他再醒过来,母亲身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爬过去推她,推不动。她的手还保持着攥棉袄的姿势,像是在梦里还在给他系扣子。手指已经僵了。他跪在雪地里,想叫一声“娘”,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嗓子早被冻哑了。
母亲身上只剩一件单衣,嘴唇是紫的,脸上的表情却很安静。他不知道她是病死的还是冻死的,只知道她把棉袄给了他,自己才扛不住的。
他把身上裹了两层的棉袄紧了紧,又脱下一层,轻轻盖在母亲身上。他拖不动她,只能盖一层薄薄的布,算是埋了。他从棉袄内袋里摸出最后半块馊馒头,塞进嘴里等着它化开。雪落在母亲脸上,盖住了她的眉毛,盖住了她的眼睛,一层又一层,把最后一点颜色也盖没了。他跪在雪地里,对着母亲磕了三个头。第三个头还没磕完,远处传来狗叫声。
不是一条。是一群。野狗群闻到了活人的气味。
他站起来就跑。腿是软的,眼前发黑,十一步的路跑得跌跌撞撞。雪地里看不见路,他也不知道往哪跑——但他知道必须跑。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近,有口水滴在他后脖颈上,温热的,带着腥气。他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顺着坡滚了下去,连翻带滚摔进了一道深沟。雪塌下来把他埋了半截,只露出一个脑袋。
野狗在上面转了几圈,大概以为他死了,悻悻地散了。他在雪里埋了半宿。
后来他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摔得够惨,反而能活。
天快亮的时候,他挣扎着从雪里爬出来,沿着沟底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远远看见一座破庙。门是歪的,屋顶塌了半边,山门上的匾额早不知去向。他后来从镇上老人的嘴里打听到,这座庙以前供的是山神,后来山神被天庭治了罪,庙就荒了。
神像已经残了半边脸。剩下那只眼睛瞪着他,半是怜悯,半是麻木。
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靠着神像坐下。怀里那半个馊馒头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他咬了一口,又硬又酸。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他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深痕。他不认字,这不是字,只是本能地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记号——证明自己到过这里,证明自己还活着。泥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膝盖上。他缩在神像脚边,像一只受了伤的野狗,蜷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雪还在门外下着。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一动不动,像是已经习惯了。
那年他十一岁。他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