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观潮者的邀请（司徒鲲视角）
钟离骸说要保护李杏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站在1979年的走廊里，白大褂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脸上有树皮一样的纹路，眼神却异常平静。没有疯狂，没有狂热，像一个终于想清楚自己该干什么的普通人。
“你？”罗镜往前走了一步，“你保护她？”
“对。”
“你欠她一条命。你欠所有人命。”
“我知道。”钟离骸没有躲，“所以我在还。”
罗镜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像刀尖。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压抑。压抑了十二年的恨，在这一刻几乎要溢出来。
“罗镜。”我叫他。
他没理我。
“罗镜！”我加大声音。
他转头看我。
“让他说完。”
罗镜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钟离骸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1989年，你母亲的事，是意外。”钟离骸说，“我设计的药剂，她自愿注射。数据没有问题，流程没有问题。但她的身体——和药剂的匹配度，比我预估的低了百分之三。百分之三，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你事先不知道？”
“不知道。”钟离骸低下头，“如果知道，我不会选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沈钧的妻子。沈钧是我唯一的朋友。”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罗镜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你朋友。你害死了朋友的老婆。然后你躲进‘之间’，躲了四十年。”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你在还债。你拿什么还？”
“拿我的命。”钟离骸抬起头，“等李杏安全了，我的命给你。”
“现在给。”
“现在不行。现在她还不安全。”
罗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墙边，靠上去，闭上眼睛。
“行。我等。”
陆仁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钟离骸，眼神很复杂——不是恨，不是爱，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师。”她开口。
钟离骸看向她。
“你当年为什么选我当学徒？”
钟离骸沉默了一下。“因为你像一个人。”
“谁？”
“我。”他说，“年轻的我。好奇，聪明，不怕死。我想让你走我沒走完的路。”
“结果呢？”
“结果你走歪了。”钟离骸苦笑，“你离开了浑天司，去当雇佣兵。杀人，赚钱，不救人。”
“因为救人救不了。”陆仁说，“杀人能杀得完。”
“杀得完吗？”
陆仁没回答。
我走到李杏身边，蹲下去。她靠着墙，闭着眼，脸色苍白。她的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凉的，但活着。
“她什么时候醒？”我问。
“不知道。”钟离骸说，“她写了三十年的故事，累了。需要休息。”
“在哪休息？”
“在这里。1979年。时间线还没乱的时候。”
“这里安全吗？”
“不安全。”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我们同时转头。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三十多岁，看起来像个大学老师。百里晦。观潮者。
“你怎么在这？”我站起来。
“这是我的工作。”他走到我们面前，“观察，记录，在适当的时候——出现。”
“你来干什么？”
“来邀请你们。”他推了推眼镜，“加入观潮者。”
“我们？”
“对。你，罗镜，陆仁，钟离骸——”他看了一眼靠墙的李杏，“还有她。等她醒了。”
“加入你们干什么？”
“见证。”他说，“归墟的苏醒是必然。我们阻止不了，但我们可以记录。等下一个文明崛起，告诉他们——这里曾经有过什么。”
“下一个文明？”
“对。这个文明，快结束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这杯茶凉了”。
“你凭什么？”陆仁往前走了一步，“凭什么说文明快结束了？”
“凭数据。”百里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点了几下，屏幕亮起来，“1999年，归墟裂缝扩张速度是每小时0.3米。2009年，是每小时3米。2019年，是每小时30米。2029年——你猜多少？”
陆仁没说话。
“每小时300米。”百里晦收起平板，“按这个速度，2039年，归墟会吞掉一切。时间线，现实，记忆——全没了。”
“那你们观潮者能做什么？”
“记录。”他说，“用我们的灵枢，把这个世界的信息存下来。等归墟沉睡了，也许——也许下一个文明能找到这些信息，重建这个世界。”
“也许？”
“也许。”他点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看着他。“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的回答是：不。”
百里晦的表情没有变化。“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她。”我指着李杏，“不是记录她。是保护她。让她活着，让她醒过来，让她吃油条喝豆浆，让她在巷口晒太阳。”
“你保护不了。”
“试试。”
百里晦看着我，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和她一样傻。”他说，“2009年，她在巷口等你。2029年，她在归墟边缘等你。现在，她在1979年等你。你等了她三十年，她等了你三十年。你们俩，谁都不欠谁。”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如果你改变主意，观潮者的大门永远开着。”他顿了顿，“但别太晚。我们也要关门了。”
他走进阴影，消失了。
罗镜睁开眼。“他说的对。”
“什么？”
“文明快结束了。”他看着天花板，“我脑子里的那些声音，越来越少了。以前有几十个，现在只剩下几个。他们在消失。”
“所以你就加入观潮者？”
“不。”他摇头，“我想在消失之前，做点有用的事。”
“比如？”
“比如——”他看着钟离骸，“杀了他。”
钟离骸没动。“你动手吧。”
罗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的手指在发光——诡谋序列的能力，能编织谎言，也能看穿谎言。
“你怕死吗？”罗镜问。
“不怕。”
“你怕什么？”
“怕她醒不过来。”钟离骸看着李杏，“怕她醒来之后，发现世界已经没了。”
罗镜盯着他，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
“你的命，先留着。”
他转身，走回墙边。
陆仁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你们真麻烦。”她说，“杀人就杀人，不杀就不杀。磨磨唧唧。”
“你杀过人吗？”我问。
“杀过。很多。”
“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像切菜。切多了，没感觉。”
黑色幽默。她说的很认真。
我走到李杏身边，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捆旧报纸。
“去哪？”钟离骸问。
“回书店。”我说，“沈念在等她。”
“我跟你去。”
“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谁？”
“赵怀古。”我说，“他在时间墓场等你。他说，他还有话跟你说。”
钟离骸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要面对一直躲着的东西的表情。
“他说什么？”
“去了就知道。”
我抱着李杏，走进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之间”。
灰色。无边无际。
罗镜跟在后面，陆仁跟在后面。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保护她。”罗镜说，“不是你说的吗？保护李杏。”
“我请你们了吗？”
“没有。”陆仁说，“免费的。”
我笑了。
抱着李杏，往前走。
走了很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
灰色里出现一点光。
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是书店。
怀古书屋。
沈念站在门口，看到我怀里的李杏，愣了一下。
“她怎么了？”
“睡着了。”
“睡多久了？”
“三十年。”
沈念沉默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面煮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