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86年,深秋。青山县。
夜,黑得像从煤矿最深处挖出来的煤,浓稠得化不开。
沈卫国把自己藏在废弃采煤面的一道岩缝里,矿灯已经熄了,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左胳膊上被铁蒺藜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身上的破棉袄。
身后几十米外,胶鞋踩在煤渣上的沙沙声渐渐远去,夹杂着压低的骂声:
“妈的,那小子往三号巷跑了?”
“肯定在这片,搜!陈老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手电筒的光柱在巷道里胡乱扫射,像鬼火一样晃来晃去。沈卫国把身体又往岩缝深处缩了缩,冰冷的煤壁贴着后背,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咬紧牙关,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从岩缝外面掠过,最近的一次,手电光几乎扫到了他的脚尖。
“奇了怪了,人呢?”
“前面是死路了,还能钻地底下不成?”
“走走走,去那边看看!”
叫骂声渐渐远去,像退潮一样消散在迷宫般的巷道深处。沈卫国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下水滴落的“嗒嗒”声,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才缓缓地滑坐在地。
三天前,这里发生了一起“透水事故”,矿上说是自然灾害,死了三个人。沈卫国却觉得,凡是急着盖棺定论的,底下多半有鬼。于是借着“采访乡镇企业典型”的名义潜入矿区,白天跟在矿办主任屁股后面记笔记,晚上偷摸溜进矿工宿舍聊天。有人说死了七八个,有人说十几个,最夸张的一个老矿工喝了半斤白酒后红着眼睛说:“这地底下死的人,从来就没有真实报过,这次也一样。”
三天下来,他了解到的,跟官方通报完全对不上。就跟八年前一样,事故被瞒报了。他还想继续深入调查,却被盯上了。
今晚他刚从矿工老马家出来,就发现身后跟了尾巴,甩了几条巷子没甩掉,他只好一头扎进了废弃的三号井。好在他八年前在这矿上当过两年矿工,闭着眼睛也能走。
八年前,师傅赵德厚也是因为矿难无故失踪的。那个雨夜,师傅浑身湿透地冲到他宿舍,抓着他的胳膊,雨水顺着面颊往下淌,半天只说出一句话,“卫国,四十七条人命呐,你是念过书的人,你得把这事儿捅出去。”
第二天,矿上说师傅在井下“失踪”了。还说矿难是因为他偷工减料造成的。死了,还替别人背黑锅。
沈卫国那时候才二十岁,一个底层的挖煤工。他试着往省里的信访办寄过材料。寄出材料的第二天晚上,下班回宿舍的路上,就被三个人堵在巷子里。麻袋套头,一顿拳脚。他在床上躺了三天,腰上留下一道疤,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一个月后,材料被退了回来,还盖了个章:“查无实据”。邮递员还低声警告:“上头有人说了,再不安分,小心你的命。”
从那以后,沈卫国就把这个事烂在了自己肚子里。他白天挖煤,晚上点着煤油灯复习高中课本,第二年考上了省里的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县中学教书,干了两年,又考,考进了省报,从通讯员干起,跑农村跑矿山,三年里发了二百多篇稿子。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回青山县的机会。
现在他回来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煤灰,从岩缝里钻出来。冷月如钩,挂在乱葬岗的枯树梢上,像一把收割人命的镰刀。他不敢走大路,沿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回到招待所时,值班的老头正在打瞌睡,看都没看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回来了?”
“嗯。”
沈卫国上楼,摸黑进了房间。找到脸盆和水壶,兑了半盆凉水,然后拧开手电筒,把脸上的煤灰草草洗了。水很快就变成了黑色,像墨汁一样。
他换下那件破棉袄,从帆布旅行袋里拿出中山装换上。二十八岁的人,看着像三十五。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划痕。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打开,合上,合上,又打开。
天还黑着,却没有睡意了。
二
第二天一早,沈卫国在招待所食堂喝了一碗玉米糊,啃了两个杂粮馒头,刚回到房间,敲门声响了。
他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开门。
“谁?”
“县煤矿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扎马尾辫的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拎着一个灰色的人造革提包。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等请就走了进来,开门见山:
“你就是省报来的记者?”
“我是。你是?”
“顾小曼。县煤矿的技术员。”她环顾了一圈招待所的简陋陈设,把提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抽出一沓材料,“你先看看这个。”
沈卫国没急着翻材料,先给顾小曼倒了一杯白开水。招待所没有茶叶,只有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
顾小曼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放下:“我姐叫顾小兰,是矿上的会计。半个月前,找不着人了。”
沈卫国翻开那沓材料。那是手抄的账目,有些地方被煤灰染得发黑,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但那些数字清清楚楚。
“矿上说我姐携款潜逃,派出所还发了协查通报。”顾小曼红着眼眶,“我姐不是那种人。她干会计干了六年,一分钱的便宜都没占过。”
“你报过案吗?”沈卫国问。
“报了。派出所去了好几趟,每回都说‘正在调查,回去等’。我姐不是携款潜逃。她存折上根本没有那两万块,他们查都不查,就说是被她拿了。”
沈卫国点了点头,把材料大略翻看了一下,抬起头问:
“你姐认识赵德厚?”
“赵德厚?那是以前矿上的技术员吧?我听说过,好像是八年前那场事故里没的。我姐认识他不认识,我不知道……”顾小曼说,“……你得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三
顾小曼差不多前脚刚走,又有人敲门。
沈卫国把材料塞进枕头底下,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沈记者,我是矿办的,陈老板想请您吃个便饭。”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陈老板的一点心意。”
厚厚一沓“大团结”,少说也有两千块,一个普通工人两三年的工资。
沈卫国把信封推回去,笑得比对方还客气:“同志,我们当记者的,有纪律。吃饭可以,这个就不用了。”
那人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一瞬。
“那沈记者晚上七点,青山酒家。陈老板恭候大驾。”
四
青山酒家是县城唯一一家像样的饭店,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白灰,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
沈卫国明知是鸿门宴,还是来了。
包间在二楼,门一推开,浓烈的烟酒味扑面而来。桌上坐了六个人,主位上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烫着卷发的胖子站了起来,伸出戴着硕大金戒指的手:
“哎呀呀,沈记者!久仰久仰!来来来,坐坐坐!”
陈大彪。
这个人的名字在青山县无人不知。早年是挑煤的苦力,八十年代初承包了煤矿,短短几年就成了全县第一个“万元户”。他给县里捐了一所小学,给乡里修了一条路,过年过节还给五保户送米送面。乡里乡亲提起他,都说“陈老板是个能人”。
“来来来,我介绍一下——”陈大彪指着座中人,“这是矿上的王主任,这是张会计,这是李县长的秘书小周……”
李县长。李建国。
沈卫国心里一动。青山县的县长,陈大彪的“把兄弟”。每次有人要查陈大彪,都是李建国在前面挡着。
酒过三巡,陈大彪的话开始往正题上引。
“沈记者这次来我们青山县,是采访乡镇企业典型?”陈大彪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得满嘴流油,“我们这小地方,能有省报的大记者来,那是蓬毕生辉啊!”
沈卫国举着酒杯,不软不硬地说:“陈老板客气了。青山煤矿是全县的利税大户,省里很重视。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乡镇企业的发展经验,回去写个内参。”
“内参?”陈大彪笑容微顿。
“就是内部参考资料,不公开发表。”沈卫国笑着解释,“主要给领导看的。”
陈大彪松了口气,又端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沈记者,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招待不周,多多包涵!”
席间,陈大彪频频敬酒,一边吹嘘自己怎么从挑煤的苦力干起,怎么响应党的号召承包煤矿,怎么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沈卫国陪着笑,时不时附和几句。
吃到一半,陈大彪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沈卫国:“沈记者,矿上前几天那个事——透水,你也听说了吧?那就是个意外,我们已经妥善处理了。该赔偿的赔偿,该安抚的安抚。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在外面乱说,你可不能信。”
沈卫国点点头:“陈老板放心,我们搞新闻的,讲究实事求是。”
“对对对,实事求是!”陈大彪哈哈大笑,拍了拍沈卫国肩膀,“我就喜欢沈记者这样的明白人!”
散席的时候,陈大彪亲自把沈卫国送到门口。等沈卫国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陈大彪和秘书的低语:
“查查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已经查过了,没什么背景。”
“没什么背景就敢来我这儿撒野?收拾收拾他,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沈卫国回到招待所,他刚推开门,就发现不对,他出门前压在门缝里的那根头发丝不见了。
他慢慢走进去,拉开灯。
房间被人翻过了。陈大彪已经起疑了。还好,出门赴宴时他把顾小曼的材料装在公文包里随身带着了。
并没有被发现。
五
第二天一早,沈卫国找到顾小曼,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顾小曼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知道你姐为什么会突然失踪吗?我怀疑,是因为她无意间知道了八年前,矿上栽赃我师傅赵德厚的那些假账……”沈卫国说,“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陈大彪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你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沈卫国摇头。他等了八年才回来,不是为了被人吓跑的。
“八年前那场事故,井下唯一的幸存者后来成了哑巴,离开了矿上。你能不能帮我找到这个人?”
顾小曼想了想:“乱葬岗那边有一个哑巴,不知道是不是。”
“我们现在就去。”
六
乱葬岗在矿区东边,翻过一道土坡就是。
老哑巴的窝棚是用油毛毡、砖头和从矿上捡来的废木料搭的,歪歪斜斜地立在一片荒草之中。沈卫国和顾小曼来的时候,老哑巴正蹲在窝棚门口,削一根木棍。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头发和胡子都灰白灰白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块被揉皱的牛皮纸。
看到沈卫国和顾小曼走过来,老哑巴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抬。沈卫国在窝棚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矿工合影,指了指人群中一个年轻的脸。
那是老哑巴年轻的时候。
老哑巴浑浊的眼睛看向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瞳孔微微收缩,刀掉在了地上。好一阵,他才站起来,走进窝棚,从铺着烂棉絮的床板底下,摸出一个用破布和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递给沈卫国。
沈卫国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满了名字。
四十七个。一个不少。都是老哑巴一个一个记下来的。纸的背面,用更大的字写着——“七号井”。
沈卫国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份名单。
“多谢你,老人家。”他的声音有些哑。
老哑巴蹲下去,捡起那把钝刀,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四……十……七……条……命……”
沈卫国眼眶红了。
就在这时,顾小曼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有人来了!”
沈卫国抬头,三辆摩托车正沿着土路往这边开,车灯在暮色中像两只发光的眼睛。
“快走!”沈卫国拉起顾小曼就跑。
身后,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喊:“那边!在那边!追上他们!”
沈卫国拉着顾小曼,顺着土坡往下冲。脚下一滑,两人摔倒在草丛里。沈卫国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传来老哑巴的叫声——
“啊——啊啊——!!”
那声音又尖锐又凄厉,像是受了伤的野兽发出的嘶吼。沈卫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哑巴站在窝棚前面,张开双臂,拦在那三辆摩托车前面。他嘴大张着,发出“啊啊”的叫声,像一个被点燃的火把,把那三盏车灯全部挡住了。
为首的那辆摩托车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加了一脚油门。
车灯的光在夜幕里猛地晃了一下,然后是一声闷响。
老哑巴的身体飞起来,撞在窝棚的油毛毡上,然后滑落在地。那把削了一半的木棍从他手里飞出去,插在草丛里。
叫骂声,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然后是远去的声音。
沈卫国站住了。他想往回跑。
“你不能回去!”顾小曼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你回去,救不了哑巴,落在他们手里,一切都白费了。”
沈卫国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黑暗中的那团模糊的影子。老哑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走吧……卫国……走吧……”
七
从乱葬岗跑回县城,已经是后半夜了。招待所不敢回,派出所的人可能已经在等他们了。沈卫国和顾小曼在县城东边的一座废弃砖窑里藏到天亮。
天亮以后,沈卫国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下井。”
顾小曼愣住了:“什么?”
“我师傅救过我,要不是他,我早死在井底了。”沈卫国说,“这些年我一直没找到他。我怀疑他早就和那些遇难的人埋在一起了。所以我必须下去。”
“你疯了?”顾小曼抓住他的袖子,“现在矿上全是陈大彪的人,你下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从主井下去。”沈卫国说,“我知道一个废弃的通风井,八年前封了,但有一个口子能钻进去。”
“我跟你去。”
“不行。太危险。”
“我是技术员,我能测瓦斯。”顾小曼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而且你一个人下去,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沈卫国看着她,最终点了头。
八
通风井的入口在一个长满荒草的山坳里,被一堆石头和枯树枝掩盖着。沈卫国和顾小曼花了半个小时才扒开那些东西,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冷风从洞口灌出来,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腐臭味。
沈卫国把矿灯戴在头上,顾小曼腰上别着瓦斯检测仪。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通风井。
巷道在黑暗中无限延伸。两侧的木头支架大多已经腐朽变形,有些地方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条勉强能挤过去的缝隙。沈卫国凭着记忆,在这迷宫般的幽暗里辨认方向。
“你以前真的在这矿上干过?”顾小曼跟在他身后,小声问。
“干了两年。”沈卫国顿了顿,“比我当老师的时间长。”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相对宽敞,但空气流动似乎更差;另一条狭窄低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过,但隐约能感到一丝极微弱的、新鲜空气的流动。
沈卫国停下来,用手电仔细照了照两侧的巷道,然后指向右边那条更窄的:“这边。”
“你确定?”
“这边的木支架比那边新。”沈卫国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你看,煤渣里混着水泥碎块,这是后来有人施工过的痕迹。”
顾小曼顺着手电光看过去,前面是一堵混凝土墙,浇得很糙,表面坑坑洼洼,像是仓促完工的。沈卫国和顾小曼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都知道这混凝土墙面,一定藏着陈大彪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没有工具。只有从砖窑捡来的那根钢钎,和四只手。
钢钎撬,手刨。碎块一块一块地剥落,煤灰和水泥灰搅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指甲劈了,手指磨出血,两个人谁都没有停。
挖了一天一夜。
墙终于通了。一个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去的缺口。
沈卫国把矿灯戴回头上,先钻了过去。手电光扫过那片漆黑,他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里有一堆枯骨。
沈卫国怔怔地看着,虽然散架了,但是通过师傅生前用的那只钢笔,他还是终于认出了他,他果然是被埋在了这里。
沈卫国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煤渣上,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师傅……”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哑,发颤。
沈卫国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煤壁上,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顾小曼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卫国慢慢站起来,把钢笔揣进怀里,开始解自己的外套。
“带他出去。”沈卫国把外套铺在地上,然后蹲下身,一块一块地捡拾那些散落的骨头。
顾小曼没有阻止。她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捡。
两个人沉默地把骨骼收拢进那件外套里,扎成一个包袱。沈卫国把包袱背在身上,站起来,取出相机,对着地上散落的骸骨,连闪了好几下。还没来得及收好相机,便听顾小曼颤声说:
“你听。”
远处,巷道里传来闷响。一下,两下,很有节奏。
像有人在砸东西。
“他们在封井。”沈卫国的脸色变了。
“沈卫国!你他妈还真敢来!”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巷道那头传来,带着凶狠的笑意,“陈老板说了,既然你这么想下井,那就永远别上来了!”
九
就在这时,巷道的另一头,又传来脚步声。
“就是这里了!”
“妈的,赶紧封死,把他们埋在下面!”
手电光刺进来,照在沈卫国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看到门口站着五六个人,手里拿着手电筒和棍棒。为首的是陈大彪的管家。
“沈记者,你可真能跑。”管家举着手电,光柱在沈卫国脸上晃了晃,“陈老板说了,请你回去坐坐。跟我们走吧。”
沈卫国没有动。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瓦斯气味,顾小曼口袋里的检测仪在疯狂地“嘀嘀”叫着。
“你们别过来。”沈卫国的右手慢慢伸进口袋,摸出了打火机。
管家愣了一下,手电光柱定在沈卫国脸上。
“沈记者,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我说了,别过来。”
打火机在他掌心里,铜壳反射出昏黄的光。
就在这时,一根铁棍从斜刺里砸下来,砸在沈卫国的手腕上。打火机飞出去,落在地上,火苗跳了一下,没有引燃。
“扑上去!按住他!”
五六个人一拥而上,沈卫国被压在煤渣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煤屑。他听到顾小曼在身后尖叫,然后是一声闷响,尖叫停了。
“把这个女的先拖出去!”
沈卫国拼命挣扎,但两只胳膊被反拧在身后,膝盖被踩住。管家蹲下来,拿手电照着他的脸。
“陈老板说了,让你永远留在这儿。”
他们把他拖到那堵混凝土墙的豁口里面,和那些散落的枯骨关在一起。那包骸骨掉在豁口外面的煤渣地上,没有人多看一眼。而顾小曼已经被拖出去了。她的尖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沈卫国——”,然后被捂住了嘴。
外面,水泥浆从豁口涌了进来,黏稠的、灰白色的浆体,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漫过煤渣,漫过那些枯骨。
沈卫国背靠着煤壁,握紧那支钢笔,闭上眼睛,等待黑暗彻底将他淹没。
十
沈卫国失踪的消息,在青山县没有引起任何波澜。矿上说他“擅自进入废弃矿区,发生意外,正在搜救”。派出所备了案,县里发了通报,一切按程序走。
顾小曼被带到了县公安局。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刷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
顾小曼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对面是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顾小曼同志,”一个年纪大些的民警点了根烟,语气还算和蔼,“你也是知识分子,应该懂政策。你姐姐的事,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确实是携款潜逃。你搞这些,诽谤青山县优秀企业家,是违法的。”
顾小曼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卫国这个人,”另一个年轻的民警接过话,语气就冲多了,“你是他什么人?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是个记者,采访完了就走了,你呢?你还要在青山县生活、工作,你不想干了是吧?”
顾小曼还是不说话。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肚子微微发福,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他往桌前一坐,那两个民警立刻站了起来。
“李县长。”顾小曼认识他。
李建国摆摆手,示意两个民警出去。门关上后,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小曼啊,”李建国点了根烟,语气像在跟晚辈聊天,“你今年二十四了吧?煤校毕业,有技术,有文凭,前途是光明的。你姐的事,我也很痛心。但你要相信组织,组织会给你姐一个公道的。”
顾小曼抬起头,看着李建国那张温和的脸。
“李县长,我姐不是携款潜逃。”
李建国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微微一凝。
“我姐在矿上当会计当了六年,每个月工资六十二块五,加上奖金补贴,不到八十块。六年下来,不吃不喝,攒不到六千块。”顾小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矿上说她卷走了两万块。两万块,她搬都搬不动,怎么卷走?”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小曼,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不懂。”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陈老板是县里的纳税大户,解决了五百多人的就业问题。他出了事,这五百多人怎么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你考虑过没有?”
顾小曼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李县长,我姐的命呢?”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死死忍住不哭,“那四十七条命呢?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李建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小曼,你再好好想想。”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你那个朋友沈卫国,矿上还在搜救。你要是配合组织,说不定还能早点找到他。”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顾小曼一个人,和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十一
七天后,一辆绿皮火车正在从地区开往省城的铁路上飞驰。
老刘,地区报社的编辑,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老花镜的老报人,把沈卫国给他的那份材料紧紧地抱在怀里。那是一式两份,一份在火车上,一份锁在地区报社的保险柜里。
他在青山县当了三十二年记者,见过太多不了了之的事。但这一次,他决定不再沉默。
火车“哐当哐当”地颠簸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掠过。
老刘把材料那四十七个死者家属签署的血书,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闭着眼靠在硬座车厢的椅背上。
十二
四十八小时后。
1986年11月7日,省报头版头条刊发了一篇长篇通讯——《青山煤矿:四十七条人命是如何被掩埋的》。署名:刘志远、沈卫国。
同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摘播了这篇文章。
举国哗然。
十三
省报发稿的那天晚上,陈大彪一个人待在他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在三层小楼的顶层,铺着地毯,摆着真皮沙发和红木家具,角落里立着一台二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桌上放着一部红色的按键电话。
窗外,矿区灯火通明。
陈大彪靠在皮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灰掉在他那件灰色西装上,他没有弹掉。
桌上摊着那份省报。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电话响了。他不接。
又响了。还是不接。
后来是敲门声。
“陈老板。”
“滚。”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更低的声音:“陈老板,李县长办公室来电话了,说——”
陈大彪抓起桌上的茶杯,“砰”的一声摔在门上。
“老子说滚!听不见啊!”
门外彻底安静了。
陈大彪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条缝。
窗外,矿区的工人宿舍亮着灯,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有人手里拿着报纸,在灯下凑着看。有人在说,有人在读,有人在哭。
他看到了那些光,那些人影,那些声音——和八年前那个雨夜重叠在一起。
八年前。透水事故发生后,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包工头,借了高利贷承包了这个矿。出事的时候,他站在井口,打着伞,看着下面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技术员赵德厚从井下冲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陈大彪!你这是杀人!四十七条命啊!”
他当时让人把赵德厚拖走了。
那四十七个遇难者的家属,每户发了五百块钱,签了字,按了手印,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县里盖了章,地区也盖了章。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八年了。他真的以为过去了。
可是现在,他看到窗外那些聚在一起的工人。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把猎枪。
他把猎枪拿出来,放在桌上。
冰冷的,沉甸甸的。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挑煤的苦力,穿着草鞋,光着膀子,一根扁担两个筐,一天挣八毛钱。有一天,他给东家太太送煤,看到东家太太手上的翡翠镯子。
他问了价。东家太太说,这镯子值两千块。
两千块。他挑一辈子煤也挣不到两千块。
他当时就在想:凭什么?
从那天起,他就发誓,这一辈子,只有他踩别人,没有别人踩他。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把猎枪抵在下巴底下。
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想起赵德厚,想起老哑巴,想起顾小兰,想起那个不知道死没死的记者,想起那四十七个死人。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出现了,站在他的办公室里,无声无息,用空洞的、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
赵德厚站在最前面,指着他的鼻子,嘴唇翕动:
“杀人犯。”
陈大彪闭上了眼睛。
他扣动了扳机。
“砰!”
第二天早上,矿上的人发现陈大彪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猎枪掉在地上。
十四
两个月后。
1987年,初春。
青阳省火车站。
一辆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靠在站台上,喷出的蒸汽在早春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顾小曼扶着沈卫国的胳膊,跟在人群后面,慢慢走了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卫国,你说,咱们做这些事,有什么用?”她轻声问,“陈大彪死了,李建国调走了,那四十七条命还是没了。我姐回不来了。老哑巴也回不来了。”
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我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记者是替老百姓看路的。路不平,就得说。”
顾小曼转过头来看他。
“八年前,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因为我怕。我怕被人打死,怕我娘没人管。现在我不怕了,不是因为我不怕死了,是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他顿了顿,接着说,“干我们这行,勇气来自身后的千千万万人。”
顾小曼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人,当记者可惜了,应该去当老师。”
沈卫国笑了笑,没说话。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驶向南方,驶向春天。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光洒在田野上,洒在村庄上,洒在那列绿皮火车上。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