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子时初刻。
紫禁城,乾清宫。
六十四根牛油大烛在铜鹤口中燃烧,火光映着殿顶蟠龙藻井,将整座大殿染成一片昏黄。
朱明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猝死前最后的记忆——连续加班的第七天,办公桌上的咖啡凉透了,心脏骤然一紧,然后整个人栽倒在键盘上。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妈的,明年的今天就是老子的忌日。
然后他就醒了。
醒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醒在一张龙椅上。
“陛下?”
一道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声音从旁传来。
朱明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穿大红蟒衣的太监正躬身立在御榻旁,面上带着恭敬而克制的神情。那张脸,和他在史书上见过的画像一模一样。
王承恩。
他又看向自己的手——年轻,清瘦,指节泛白,正紧紧抓着龙椅扶手。身上穿着玄色团龙箭袖常服,外罩黄缎绣金龙纹登基袍,腰间束着牛皮武装带。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他穿越了。穿越到了大明。穿越到了天启七年,这个还来不及改元崇祯、却已经在历史判词里被定了死刑的末代帝王身上。
朱明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的东西,王承恩看不明白了。
“朕没事。”他坐起身,声音平静得让王承恩心里发紧,“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过子时。陛下方才在正殿受百官朝贺,回宫后便昏了过去……”
朱明抬手打断他。方才是登基大典,百官朝贺,魏忠贤受封司礼监掌印——此刻他终于将记忆和现实对上了。
“王承恩。”
“奴婢在。”
“这碗参汤,是谁煎的?”
王承恩端参汤的手顿了一瞬。他抬起头,眼里有明显的震动与不解——不是因为没认出这句话背后的杀机,而是他突然发现,面前这位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信王殿下,今夜说话的语调,沉得让他有些害怕。
他低声答:“是御药房当值的张太监。”
“张太监。”朱明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将参汤推到一边,“不必查了。从今往后,朕的膳食,只由你一人经手。”
王承恩将头埋得更低:“奴婢今晚就重新安排乾清宫的人手。”
“不急。”
朱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槅扇。八月末的夜风裹着太和殿方向飘来的焚香余味,灌进这间空旷的寝殿。远处,紫禁城的重重殿顶在月光下沉默如兽脊。
他想起方才正殿之上,魏忠贤就站在丹墀左侧第一排,离他不过十步之遥。礼官宣读册封诏书,授他司礼监掌印太监,总督东厂,兼领内操营,赐“忠贞”金印。那是朱明亲手写的诏书,是他点头准的。他必须让魏忠贤相信,这个新皇帝软弱可欺,甘愿做傀儡。
所以他在满朝文武面前结巴着说出“魏……先生……请……起”。
所以他在魏忠贤起身时,还微微颤抖了一下肩膀,像是被吓得不轻。
那些目光——试探的、审视的、冷笑的、藏着杀意的——他都记下了。
“朕登基的第一夜,”他背对着王承恩说,“宫里的眼睛,应该都盯过来了。”
王承恩微微侧身,没有说话。他听懂了——窗外有人。
“你去传一道旨。就说明日早朝后,朕要在乾清宫召见魏忠贤。厂公年老体衰,近来又为先帝丧仪操劳过度,朕心里挂念得很。赐他忠国公,再赐铁券,荫其一子为锦衣卫千户。”
王承恩的身子震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躬下身去:“奴婢遵旨。”
“再派人去信王府,把曹化淳调进宫来。让方正化也来。朕身边,需要自己人。”
王承恩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只回了一个字:“是。”
门合上了。
朱明走到寝殿一侧的供案前。那里搁着天启帝的灵位,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腾。他对着那尊灵位,沉默了很久。
“皇兄。朕不是他。”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沙哑,尖锐,像是从很深的喉咙里刮出来的、锈迹斑斑的刀刃。
“你朱由检在信王府忍了十七年。你敬你的皇兄——你知道他把你从早产儿拉扯成信王,你知道他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你叫到床前,把江山托给你。你也恨他。恨他纵容魏忠贤,恨他眼睁睁看着皇嫂被客氏下毒流产却不查不问,恨他让满朝忠良成了东厂酷刑下的血泥。你忍了十七年,忍到他驾崩,忍到自己登基,忍到这间乾清宫里还摆着他的灵位,你到底没能对他说一个‘不’字。”
“但我不是来忍的。我来自另一个时代。我读过你的一生——你的一生,就是大明最后的一生。你勤政,你节俭,你不上朝、不纳妃、不享乐。你是最努力的亡国之君,煤山上那棵槐树,是你这辈子唯一说得上话的朋友。”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但他没有落泪。
“我来,不是替你活下去的。我来,是替你翻篇的。”
“你朱由检杀不了的人,朕来杀。你朱由检做不到的事,朕来做。”
他转身走向御案,磨墨铺纸,开始默写。
第一个名字落在纸上:许显纯。锦衣卫都指挥使,阉党鹰犬。他用朱笔在名字后面点了两笔,鲜红得像从诏狱的烙铁上蘸下来的。
田尔耕。锦衣卫千户,屠夫。
崔呈秀。兵部尚书,阉党五虎之首。
写到第四个名字时,笔尖顿了一下。
客氏。
朱明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张脸——苍白,温婉,鬓角永远别着一朵素白的绢花。皇嫂张嫣。原主的记忆像是被这个名字灼痛了,在心脏最深的地方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停笔。那些名字从未来穿越到当下,像是他来时携带的唯一一件行李。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将纸折好,藏入龙袍内衬的暗袋。然后拿起笔,在面前那本空白的奏疏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题目只有六个字。
——《议处逆案事》。
他写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上刻下来的。
笔停了。他搁下朱笔,理了理龙袍上的褶皱。
天边已隐约泛起鱼肚白。殿外,脚步声远远地响起来,是王承恩领着信王府旧人穿过长回廊,向乾清宫走来。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五日,卯时。大明第十六位皇帝的第一场早朝,将在一炷香后开始。
朱明最后看了一眼供案上那张灵位。
“安心的去吧。”
他低声说。
“从现在起,朕说的,就是天命。”
然后他推开乾清宫的大门。
晨光轰然涌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线里。远处奉天殿的钟声开始敲响,一声,两声,三声,漫过九重宫阙,惊起太庙松柏上的群鸦。
崇祯的第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