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忍不住了。“苏小姐，林野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你那个男朋友有问题！你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苏洺一下子转头看向许梦，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更强烈的防御取代。“你不懂……你不懂王锐对我有多好。是我不够好，我总是做错事，让他生气……只要我改，只要我变成他想要的样子，我们就不会吵架了，他会一直爱我的……”
“那是操控！”许梦往前一步，声音拔高，“你在被他洗脑！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我什么样子？！”苏洺猛地尖叫起来，嗓音刺耳，“我很好！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帮助！林先生！”她又转向林野，眼泪涌出来，“求求你，帮我这一次。多少钱我都愿意付，什么记忆都可以拿走……我只想要他爱我。”
林野一直沉默地看着。
看着苏洺眼里那片被恐惧和渴望扭曲的光，看着她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疤痕在激动下泛红，看着她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会断的弦。
常规的劝说，分析，摆证据……都没用了。她已经被困在那个由王锐编织的、名为“爱”的牢笼里太深，深到拒绝看见任何笼子外的光。
林野的拇指无意识地蹭过左手腕的旧疤痕。
然后，林野扭头，走向柜台后面那排嵌入墙体的古老木柜。木柜从上到下密密麻麻都是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挂着一把样式不同的铜锁。林野没碰那些锁，而是抬手，在柜子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雕成卷云纹的木质浮雕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按压了几处。
细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木柜中间一截，大概齐胸高的位置，无声地滑开一个小暗格。暗格不大，里面只放了一样东西。
一块拳头大小的水晶。不是透明的，里面封着一团朦胧的、灰白色的光。那光团在水晶内部徐徐流转，偶尔碰到水晶内壁，会激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让人不舒服的涟漪。
林野取出那块水晶。指头刚碰到水晶表面，林野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许梦盯着那块水晶，心里莫名一紧。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看见一口深井，井水是死的，不起波澜，却透着股吸走一切活气的寒意。
苏洺也看见了。她愣住，眼泪挂在睫毛上。“这……这是什么？”
“预览。”林野走回柜台前，把水晶放在铺着墨绿色绒布的台面上，“让你看看，典当掉林野所说的‘自我认知’和‘自尊心’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
苏洺睁大眼睛，有些困惑，又有些畏惧地看着那块水晶。“怎么看？”
“把手放上去。”林野说，“集中精神，想着你要典当的东西。它会……给你一个模糊的体验。”
苏洺犹豫了。她看看水晶，又看看林野，最后眼神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她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慢慢伸出右手，朝着水晶探去。
许梦屏住呼吸。
苏洺的手指，终于碰到了水晶冰凉的表面。
就在那一一瞬——
苏洺整个人忽然僵住。眼睛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她张开嘴，似乎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像被一股无形的电流贯穿，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泪疯狂涌出来，却不是悲伤的泪，更生理性的、无法抑制的崩溃。
短短两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苏洺忽然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她趔趄着后退，脚下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她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水晶躺在绒布上，里面的灰白光团似乎黯淡了一点点。
林野把水晶拿回来。手指在收拢时，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
许梦冲过去，想扶苏洺。“苏小姐！苏洺！”
苏洺躲开了许梦的手。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神涣散，充满了巨大的、纯粹的恐惧。她看着林野手里的水晶，又看看自己的手，嘴唇哆嗦着。
“那……那是什么……”她嘶哑，气若游丝，“那里面……是什么……”
“一段记忆。”林野的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来自一位客户。他典当了几乎全部关于‘自己是谁’的核心记忆，换来了永恒的‘平静’。”
林野顿了顿，看着苏洺空洞的眼睛。
“那就是你想要的‘平静’。没有痛苦，没有焦虑，没有自我怀疑……也没有爱，没有恨，没有‘苏洺’。”林野一字一句地说，“连自己的名字听起来，都像别人的事。世界是苍白的，空的，所有颜色和温度都被抽走了。那就是彻底失去‘自我’之后的世界。”
苏洺呆住了。她愣愣地看着林野，又埋头看看自己颤抖的手，好像第一次真正理解“失去”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巨大的后怕和清醒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不……不是……”她摇着头，眼泪又涌出来，“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要变成那样……我不要……”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个被吓坏的孩子。
林野握紧了手里的水晶。传来的冰冷和隐隐的刺痛感，让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间接引导被封存的记忆碎片，哪怕隔着水晶介质，对精神也是种负担。尤其是这种彻底空洞化的记忆，就像靠近一个不断吸走温度的漩涡。
林野强忍着那股不适，把水晶放回暗格，关上。然后，他看向瘫在地上的苏洺。
“你的男朋友，王锐。”林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前厅里回荡，“他想把你变成的，就是那样。”
话音未落。
典当行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门轴转动，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柜台边绿罩台灯垂下的流苏。
一个男人倚在门框上。穿着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又温柔的笑容。他的眼神先落在瘫倒在地、哭得浑身发抖的苏洺身上，眉头稍稍蹙起，显得心疼又焦急。
“洺洺？”他开口，话温和悦耳，“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好找。”
然后，他的视线才抬起，自然而然地扫过许梦，最后，落在了柜台后面、刚刚关好暗格的林野身上。
他的笑容没变。
但那双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别的东西。锐利，探究，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
贪婪。
王锐的视线，牢牢锁定了林野刚才触碰过的、那个已经关合的暗格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