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上白日里的喧嚣热闹,早已随着暮色渐渐消散。往来行人寥寥无几,沿街摆摊的商贩陆续收拾好器物,挑着担子陆续离去,整条长街慢慢沉寂下来。只剩下零星几户尚未收摊的小贩,压低了声音轻轻吆喝,细碎声响飘散在微凉晚风里,格外冷清。
沈慕羽手中紧握着一壶烈酒,脚步虚浮凌乱,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长街正中。夜色微凉,薄雾轻轻笼罩眉眼,分不清眼底氤氲不散的,是清冷夜雾,还是缠绵醉意。素来明朗俊逸、意气风发的眉眼间,此刻尽数被浓得化不开的悲戚与落寞笼罩,一身风骨尽数被心事碾碎,狼狈又憔悴。
烈酒顺着喉咙不断灌入,一杯接着一杯,停不下来。他一心只求大醉一场,抛开所有念想,可越是豪饮,头脑越是清醒。刺骨的清醒一遍遍折磨着心神,脑海里反反复复,全都是西璃昭宁的模样。一颦一笑,一举一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耳边更是不断回响着她温柔缱绻、满含爱慕地唤着东凌御桀的声音,那般亲昵,那般温柔,字字句句都像尖锐冰针,狠狠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视若手足的兄弟。
为什么满心满眼皆是欢喜的姑娘,从头到尾,都不属于自己。
万般不甘与酸涩涌上心头,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爆发。
“哐啷——”
酒壶狠狠摔落在冰冷石板路上,碎裂开来,残余酒水顺着石缝肆意流淌,酒香弥漫整条街巷。沈慕羽缓缓抬眸,望向漫天星辰错落交织,夜色浩瀚无边。昔日与西璃昭宁同游摘星亭,并肩看星月皎洁、闲话人间风月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辗转反复,挥之不去。
温柔晚风缓缓拂过,卷起满身孤寂,裹挟着满心悲欢离合。他凄然低笑,缓缓闭上双眼,单薄唇瓣轻轻颤动,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
“西璃昭宁……昭宁……”
紧闭的眼眸深处,一滴温热泪珠悄然滑落。晚风轻轻拂过脸颊,冰凉湿润,带着刺骨寒意。
沈慕羽低声苦笑,满心自嘲。世人皆知他沈慕羽少年成名,文韬武略样样出众,家世显赫,风姿绝世,向来自傲不凡,从未将世间情爱放在心上。可如今,却毫无招架之力,深陷一段不该有的情愫,痴恋着挚友心爱之人。
这般难堪,这般卑微,让他如何自处。
“沈慕羽啊沈慕羽,你满腔深情,终究是错付了人。”
自嘲的笑意飘荡在清冷夜风里,孤单又绝望。他本是性情淡漠之人,一生难得动心一次,可一旦动情,便是刻骨铭心,辗转一生,再也无法释怀遗忘。
情爱二字,本就玄妙难测。
是细雨滴落青石板,淅淅沥沥,温柔绵长;
是寒雪消融于掌心,微凉柔软,转瞬即逝;
是古寺千年钟声,悠远绵长,回荡不散;
是桃花盛开一瞬,惊鸿回眸,牵绊生生世世。
说不清缘由,道不尽因果,参不透缘分深浅。
倘若此生从未与西璃昭宁相遇,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懂得心动滋味,往后岁月,也不会再为任何人辗转反侧、肝肠寸断。世间千万女子,再无一人,能如她一般,是他心头皎洁无瑕的月光,是世间独一份的温柔纯白,无人可以替代。
意识渐渐昏沉迷离,朦胧夜色之中,一道纤细身影缓缓朝他走来。一步一步,靠近身旁。
沈慕羽拼尽全力睁开沉重双眼,想要看清来人模样。熟悉清雅的气息扑面而来,模糊身影渐渐清晰,那张绝美温婉的容颜,刻入骨髓,日夜思念。
是她。
是他一眼倾心、念念不忘的西璃昭宁。
是他朝思暮想、牵挂入骨的心上人。
刹那间,沈慕羽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笑意,声音沙哑破碎。
“真好……昭宁,你终于来了。原来醉梦里,我还能再见你一面。”
望着魂牵梦绕的容颜,心神骤然松懈,双腿猛地一软,眼前一黑,直直瘫倒在地,瞬间失去所有意识,沉沉昏厥过去。
夜色愈发深沉幽暗,空旷长街行人稀少,只有一辆华贵马车缓缓行驶在道路中央。晚风轻轻吹动车帘,淡淡晃动,隐约露出一抹清冷深蓝色衣摆,尊贵又低调。
车内,东凌御璟斜靠软垫,闭目养神,神色淡然。平稳前行的车轮忽然戛然而止,打破周遭寂静。
东凌御璟眉头骤然紧蹙,脸色瞬间阴沉冰冷,语气寒凉刺骨:“何事阻拦?”
“殿下,前方路上,有人昏倒在地。”车帘外侍卫恭敬回话,声音小心翼翼。
听闻此言,东凌御璟满脸不耐,眉头紧锁,语气淡漠冰冷:“扫开便是,只要尚有气息,扔到一旁,莫要耽误本王行程。”
“属下遵命。”
侍卫立刻下车,缓步走到倒地之人身旁,伸手将人翻转过来。当看清那张熟悉面容时,瞬间瞳孔骤缩,满脸震惊,连忙低头回话:
“殿下……是,是沈少将军!”
与此同时,深宫玄宸宫内。
西璃昭宁静养多日,身体渐渐好转。自她醒转休养以来,东凌御桀每日早朝一结束,便马不停蹄赶回未玄宸宫,片刻不愿远离。繁杂朝堂公务,尽数搬到漪澜殿处理,一边贴身守护心上人,一边批阅奏折,两不误。
殿内烛火柔和,光影静谧。
东凌御桀望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抬眸看向身旁温婉佳人,眼底满是温柔歉意,轻声开口:“宁儿,若是倦了,便先回内殿歇息,此处公务繁杂,怕是要耽搁许久。”
“无妨,我陪着你就好。”
西璃昭宁轻轻摇头,随手拿起他手边书卷静静翻看。
不过片刻,连日体虚疲惫,倦意缓缓袭来。她以手撑着额头,书页还未翻过两页,便沉沉睡了过去,安静又柔和。
身旁传来均匀轻柔的呼吸声,东凌御桀无奈轻笑,满眼宠溺。小心翼翼取来柔软外袍,轻轻披在她肩头,生怕夜风惊扰了安眠。
淡淡清雅檀香萦绕鼻尖,那是独属于东凌御桀的气息,安稳又安心。
睡梦之中,西璃昭宁不自觉缓缓靠近,轻轻依偎在他肩头,贪恋这份独有的温暖与安稳。
心上人静静靠在自己肩头,柔软温热。东凌御桀轻轻抬手,温柔将她揽入怀中,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半分。
他低头凝视怀中熟睡佳人,平日里清冷淡然、疏离孤傲的模样尽数褪去,只剩下温顺柔软,是独属于他的温柔模样。
片刻之后,他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无比,仿佛捧着世间稀世珍宝。抬手轻轻吹灭案前烛火,缓步绕过雕花屏风,走入静谧内殿。
轻柔将她安放于柔软床榻之上,一举一动细致谨慎,生怕稍有不慎,惊扰怀中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