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清鱼彩没有穿线。他把那团红绒从耳垂旁边抹掉，指尖上沾的红粉蹭在袖口内侧，和上次从信记货栈银元上刮下来的铜锈叠在一起——红是铃的温度，绿是苏州城东那间货栈的账本霉斑。两种颜色混成一种说不清的黑，在藏青棉麻的袖口上洇开一小块。他没管。
老女人在天亮之前就出了门。走的时候没带油灯，没锁耳房的门，织机上的梭子搁在刚织完的那匹红绸正中间，经线绷着，纬线停在半寸的位置——再多织一梭子就是一匹新的。雾清鱼彩站在耳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木簪搁在织机旁边，簪头上那只睁开的右眼正对着门口，黑曜石眼珠里的竖缝瞳孔在暗处不缩，反而放大了一圈，像猫在夜里看人。簪子不在老女人头上——她把眼睛留下来了。
井底的布铃还在颤。红绸底下的水声比昨天更沉，沉到不像是水在动，像是红绸本身在水底一寸一寸地往前铺。铺到井壁边缘，碰壁了，折回来，再铺。雾清鱼彩没往井里看。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红衣，右眼角那线红在晨光里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不是没睡好，是铜铃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比平时更凉，凉到连他的皮肤都在替铃铛降温。他走到巷口的时候雺十九正在刻第三道痕。新痕和前两道平行，深半寸，长三寸，不多不少。中指指骨上的红线没有松第二扣，但掌骨上那条线芯被抽空的旧红线在晨光里透光了——从外往里看，能看见空心的线管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虫，不是血，是一根比头发还细的新线芯正从腕骨方向往指尖方向一点一点地长。
“老女人不在，井底那东西翻身翻得更快了。”雾清鱼彩说。
雺十九没有接话。墙角那只透明的手正在把第三道刻痕的墙灰从指甲缝里剔出来，剔一粒，往铜钱上那个雾字凹槽里填一粒。灰是白色的，不是朱砂红，填进去之后雾字的最后一横多了一截白边——还没等晨风吹散，他自己用指腹把它抹平了。
雾清鱼彩往城东走。观前街的月份牌又换了一张新的。这次不是烫头发的旗袍女人，是《红梅阁》的海报——石青和赭石套色印的，李慧娘的脸被印在纸中央，眉毛挑得很高，嘴角往下压，眼睛看着纸外的每一个路人。海报右下角印着几行字：庆和戏园今晚夜场，《红梅阁》全本，名角客串，前排茶座小洋二角，后排站席铜元八枚。他在海报前停了片刻，继续往城东走。
棺材铺的门板只卸了半扇。那个小丫头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一摞黄纸钱上，正对着门外数青石板缝里的干苔藓。她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少年从门口走过去，脚踝上漏出一线朱砂红，走路没声。数苔藓的手指又停了，和上次一样。这次她没有盯着他的背影看，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柜台底下。柜台底下搁着一双布鞋，鞋面是黑的，鞋底纳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针脚——不是给她自己穿的，鞋码比她脚大两号，是她给哪个人做的。她把布鞋往里推了推，继续数苔藓。
庆和戏园的门开着半扇，里面有人在扫台。扫帚擦过青石板的声音和雺家耳房刮木板的声音不是同一种——一个是扫灰，一个是刮命。雾清鱼彩没有进去。他绕过戏园大门，走到戏园后墙外那条窄巷子里。窄巷子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墙根堆着旧戏箱和破灯笼，空气里全是脂粉和陈年烟丝混在一起的气味。后门半掩着，门缝里能看见后台的一角——铜镜、油彩、挂了一排的戏服。戏服里有一套是白的，袖口绣着梅花，领口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不是血，是上次演《红梅阁》时李慧娘挨巴掌那场戏蹭掉的唇脂。
他站在后门对面的墙根下。上次来，铜铃的铃舌往戏园大门偏了半指；今天没偏。老女人说穿线之后第一声铃响会在这里被触发——不是现在响，是等台上那个女人唱到“美哉少年”那句。他还没穿线，戏还没开场。但铜铃知道这个位置。铃身在变凉。
巷子另一头有人走过来。不是观众——观众还没入场。是个老头，佝偻着背，背上背着一把琴匣，琴匣用蓝布包着，布角磨出了须。他走到戏园后门口，侧过头，把琴匣从背上卸下来搁在门槛上，然后掏出钥匙开锁。门开得极其缓慢，满是灰尘的门轴转动时刮下一蓬灰，老头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有往巷子深处看一眼。
但路过琴匣的时候，铜铃颤了一下——不是铃舌偏，不是铃壁内层共振，是铃舌和铃壁同时微微发颤，像是认出这把琴曾经伴奏过的某一句戏词。老头推门进去了。后门重新掩上。铜铃恢复安静。布铃在井下多颤的那几下、织机多织的那几寸红绸、木簪瞳孔里那道往眉心正中裂了一厘的裂缝，连同老女人留在织机旁边没有带走的木簪——全都没有白等。戏园里有人在搬桌椅，有人在往台上放屏风，有人在侧台擦拭那把胡琴。今晚的《红梅阁》不是名角来客串——是老头那把胡琴要上台了。
